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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家在苕溪边上住

日期: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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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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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渊鹏

  苕溪,那一脉自天目山奔泻而来的急流,像不知疲倦的野马,头也不回地直奔太湖而去。那时溪上无桥,只疏疏的几个渡口,撑着几艘老旧的渡船。一溪之隔,两岸便成了两个鲜少往来的世界。我们这边,与对岸的童子,虽能望见彼此模糊的身影,听见隐约的吆喝,却仿佛隔着天堑。

  溪岸旁宽阔的滩涂草地,是我们童年的乐园。夏日水涨,它便默默地沉入清凉的溪底,我们跟大人撒网捕鱼。待得水退,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不过几日,绿意便争先恐后地钻出来,随即是星星点点的野花,最后便成了茫茫的一片青纱帐。我们将家里的羊儿赶到这里,任它们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啃食,自己则在那厚毯似的草上打滚、摔跤、望着天空发呆。

  趴在那柔软的草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那片哗哗作响的水面,飞到对岸去。对岸的孩子,也赶着他们的羊,白色的点子,在绿茵上缓缓移动。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双方开始比武,互相掷起石子来。那石子飞过宽阔的河面,早已是强弩之末,只在离岸老远的地方,溅起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便沉没了。但这仪式般的“战斗”,却日日上演。我们鼓着腮帮子,使劲吆喝,仿佛两军对垒,谁也不肯在声势上输了阵。这隔空的叫阵,非但未解好奇,反为那一片陌生的土地,蒙上了一层更为诱人的、带着神秘的色彩。那边的远山有多高?太阳为何从溪东升起必到溪西落下?林子里是否藏着不一样的鸟雀?他们的村庄,又是何等模样?这一切,都成了盘踞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的谜。

  十岁光景,这好奇便如春草,在心底疯长,再难按捺。一日,与最要好的伙伴市根密谋良久,瞅见一列黑乎乎的运输拖驳船,喘着粗气,“突突”地驶过。我们心想,若能扒住船帮,借一把力,渡过这急流想必不难。于是我们溜下水,向着那钢铁的巨物奋力游去。刚靠近,便觉着了不妙。水流被船身劈开,搅起巨大的漩涡,带着一股蛮横的吸力,将我们直往那吃水的船底拽。要将我们拖入无尽的黑暗。正在魂飞魄散之际,船上一位工人探出身来,大喝一声,随即便是一只黑乎乎的旧汽车内胎抛到我们眼前……才算捡回了一条小命。这事,我们谁也没敢告诉家里,如此玩命的勾当,若叫大人知晓,一顿狠狠的“竹笋炒肉”是断然逃不脱的。

  虽吃了这般大亏,心里那点执念,却并未熄灭。到了十二岁那年夏天,听闻对岸的村子要放电影,放的正是我们魂牵梦绕的《渡江侦察记》。这消息,像一颗火种,瞬间将所有的恐惧与教训都烧成了灰烬。

  这回,我们筹划得“周密”了些。时值盛夏,索性便不穿衣裤。我们将短裤汗衫用几张宽大的荷叶包好,又寻来柔韧的桑树皮,将那荷叶包扎得紧紧的。我们光溜溜地滑入水中,像两条无鳞的鱼,只靠一张嘴,死死叼住那系着荷叶包的桑树皮。溪水阴冷发寒,激得我们一哆嗦。游到中流,水势更急,冰冷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筋骨,一个浪头打来,我喉头一呛,嘴巴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荷叶包在湍急的头也不回地顺流而去了。我们眼睁睁看着全部的家当被水吞没,容不得多想,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向对岸游。

  待到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的卵石滩,我们已像两摊烂泥,瘫在尚有余温的石头上,动弹不得。过了许久,才挣扎着爬起来。电影不能不看,可这一丝不挂的,如何见人?我们只好用手遮挡着,做贼似的,溜进村边的打谷场。银幕已亮了起来,人声鼎沸,我们不敢往前挤,只好绕到银幕的反面。反面的影像,左右皆是颠倒的,人影、枪炮,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别扭,但这于我们,已是无上的享受了。看着银幕上的英雄们在枪林弹雨中泅渡长江,我们这方才横渡了苕溪的“壮举”,似乎也平添了几分豪气。看着,看着,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竟不知在何时,沉沉睡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被人用脚轻轻踢醒了。睁眼一看,月明星稀,场地上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孤零零的白色幕布,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叫醒我们的,是村里放哨的民兵。他提着手电诧异地看着草堆里这两个赤条条、浑身被蚊子叮得满是红包的陌生孩子。我们吓得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跳起来,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那一夜是如何回的家,对岸的村庄究竟是何模样,在记忆里竟都模糊了,只剩下一身被蚊虫叮咬的痒痛,与那银幕反面颠倒晃动的光影,深深地烙在了脑海里。

  多年以后,苕溪上终于架起了长桥,汽车一脚油门,便到了昔日那个神秘的对岸。童年的好奇,也随着这桥的贯通,渐渐消散了。只是我常常想起,那一年,那两个光着身子,叼着荷叶包,在冰冷的急流里,为一个模糊的念想而拼尽全力的孩子。那份近乎鲁莽的、执拗的好奇,那份对未知世界最本真的向往,或许,才是苕溪赠予我童年的,最丰厚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