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自恒
心念久矣的新疆,终究到了说再见的时刻。回首旅程,回味历程,是对风景的陶醉,也是对人生的透视。
曾在梦里无数次勾勒过她的模样:雄伟山脉刺破苍穹,无垠戈壁铺向天际。当真的踏足这片土地,才发现所有预设的想象都轻如鸿毛。眼前的新疆,以一种陌生的壮阔,改写了我对“辽阔”二字的认知。
九天行程,不过是掀开了新疆神秘面纱的一角。从南疆到北疆三千余公里的奔波,像在大地的掌纹上行走,每一步都踩着惊喜。若说此行是圆梦,倒不如说是为下一次重逢埋下伏笔。这片土地的深邃,值得用更多时光去丈量。
千佛洞的壁画是时光的密码。那些在幽暗石窟里沉睡了千年的线条,依然透着灵动的气息。飞天的飘带似还在飘动,供养人的眼神仍带着虔诚,一笔一画都藏着西域文化的密码。站在壁画前,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声,在洞窟里久久回荡。
温宿大峡谷是初见时的震撼。车驶入谷中,仿佛闯入被时光遗忘的秘境。深红色的雅丹地貌在阳光下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那些被风雕刻了亿万年的岩层,幻化出罗马柱的挺拔、清真寺的穹顶、古城墙的斑驳。只需稍稍凝神,万国建筑的幻影便在岩壁上流转,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原是最恢宏的建筑师。
草原是另一重天地。巴音布鲁克与那拉提的绿,是那种能浸透灵魂的碧色,像被苍穹打翻的翡翠匣子,泼洒得漫无边际。四周的雪山如沉默的巨人,环抱着这片草原,忽然懂得“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古老咏叹。小时候总以为天地就是这般被穹顶罩着的模样,以为山外便是遥不可及的“外国”。站在草原深处,风里似乎还飘荡着红军过草地时的足音,那些浸透血汗的传奇,让眼前的美景多了层沉甸甸的厚度。
湖泊是大地的眼睛。赛里木湖被称作“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七千万年的等待只为那一个约定”,当真是贴切。那汪蓝太过纯粹,像一块被雪山打磨了千年的蓝宝石,水底的卵石在阳光里透亮如星辰,仿佛伸手就能捞起一捧碎钻。天公作美,那日的湖面静若处子,游客稀疏,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剔透。
喀纳斯则是位深邃的哲人。行走在湖边的木栈道上,看碧水绕着金黄的松林蜿蜒,听落叶坠入湖面的轻响,忽然就懂得了“坐看云起”的禅意。山水林在这里达成了最和谐的共生,每片叶子的颤动都与湖波的起伏共振,让人甘愿静坐半日,任思绪随流水漫漶,与天地精神往来。
雪山是永远的背景。车过独库公路时,窗外的雪峰忽然就近在咫尺,六月的阳光里,积雪泛着清冷的光,像是谁在天际撒了把碎银。同行的伙伴都忍不住惊呼,三个同事轮流举着相机,生怕漏过任何一帧画面,那股子珍视劲儿,像孩童面对满桌糖果,恨不能将所有甜蜜都拥入怀中。山路上的温差是最顽皮的精灵,前一刻还被骄阳晒得发烫,转过一道弯就闯入了带着雪气的寒凉,一日之内历经四季,倒像是穿越了时光的隧道。
独库公路本身就是一首流动的诗。公路在山间盘旋,像条银色的绸带缠绕在青山腰间,时而钻进云雾,时而悬在崖边。车轮碾过的每一寸路面,都写着险峻与苍茫。我常想,旅游是借他人的日常做自己的风景,而旅行,则是让心在陌生的褶皱里慢慢舒展。这段路,无疑是后者。
禾木的日出是刻进骨髓的惊艳。凌晨五点的天空还缀着残月与疏星,我们追着梦想的清辉往观景台去。当第一缕金光吻上远处的白桦林,整个山谷忽然就活了:晨雾在河谷间流转,木屋的炊烟与薄雾缠绵,草叶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宛如闯入莫奈的画布。虽有遗憾,但观景台上的开阔视野,时时让我开阔着我的心胸,放大着我的格局。
篝火晚会是深夜的狂欢。几百人围着跳动的火焰,掌声如雷,身影随鼓点律动。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眼底的炽热。在这深山旷野之中,所有的拘谨都被火焰烧尽,只剩下最本真的欢腾,仿佛远古的先民在此刻重生,用同一种节奏叩击大地的脉搏。
住过的小木屋也成了珍贵的注脚。五小时的浅眠,简陋的陈设,却比任何星级酒店都让人难忘。木板墙透着松脂的清香,窗外的虫鸣是天然的催眠曲,清晨被第一缕阳光唤醒时,竟有种与世隔绝的安宁。
旅途从不是坦途。连续五六个小时的车程是常态,两三个小时反倒成了小憩。起初还觉煎熬,后来也在颠簸中写起了日记,也在颠簸中悟出些道理: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旅程?重要的不是坐得有多安稳,而是能否在困顿里寻得片刻自在。
新疆的味道是浓墨重彩的篇章。大盘鸡的香辣,手抓饭的油润,烤包子的酥脆,都在舌尖绽放出热烈的滋味。那些固定菜单的搭配里,藏着当地人对生活的热忱,每一口都是土地的馈赠。
此行最深刻的感触,是对“大”的领悟。从杭州到新疆,跨越万里;从阿克苏到阿勒泰,九个城市如珍珠散落。在高德地图上点亮的面积让我惊觉:我半生走过的疆域,竟抵不过这九天的足迹。这片土地用她的辽阔,轻轻拂去了人间的局促。
九天里写了近三万字的游记,字字都是心的印记与感悟。于我而言,日记从来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与自己灵魂的对话,是生命年轮上深刻的刻痕。别人看到风景,我却在风景里看见自己。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原以为是悠闲的疗养,却成了马不停蹄的奔赴,晚餐常到十点半才上桌,两次在零点后入眠,倒打破了多年的作息习惯。可这仓促里,也藏着别样的况味:就像新疆的瓜果,越是历经风沙,越有醇厚的甜。
行前做足了准备。爱人的墨镜护着眼睛,女儿给的防晒衣裹着身体,防晒霜却成了小插曲:眼周泛起的红疹,像给这趟旅程添了枚朱砂痣。虽有些许遗憾,反倒让记忆更添几分真实。
此行也让我更看清自己。是个无趣的人,灵魂总在书本与研究里栖息;是个无聊的人,不喜应酬,故少了些世俗的热络;是个无味的人,面对喷香的牛羊肉,更倾心于米饭配小菜的本味。可这样的自己,在新疆的辽阔里,竟也找到了自在的坐标。
新疆大美,从不是单维度的呈现。她的辽阔,是天地初开时的苍茫;她的美丽,是雪山草原湖泊共谱的乐章;她的悠久,是写在千佛洞的壁画里的艺术;她的热情,是融在大盘鸡的红汤中的美味。
转身离去时,忽然懂得:有些土地,一旦踏足,便会成为灵魂的故乡。新疆于我,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