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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步，瞭望。
拨开弥漫着芳香的青草，从土桥湾铁路桥沿着铁轨向东走，在一处十字路口，便能看见一块警示牌：“止步瞭望，谨慎通行，这就是条平安道。”
然而，这段铁路再也不会有火车驶过了。2021年起，余杭区境内的老宣杭铁路“功成身退”，最后一列货运列车在黄昏中拖着长长的影子驶过，此后使命终结。其中一段土桥湾铁路桥更是已停用多年，却因其秀美的自然景观和硬朗的工业美学，成为一处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
土桥湾铁路桥，又名宣杭铁路55号桥，是苕溪上第一座铁路桥，桥东为仓前街道永乐村，桥西为余杭街道溪塔村。苕溪水在桥下缓缓流淌，铁路桥如一位阅尽沧桑的智者，凝望着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
不远处，从杭州西站出发的高铁列车如一条敏捷的蛟龙呼啸而过，惊起两只身形颀长的白鹭，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
正当记者盯着高铁出神，身后村民王伯抱着孙子一同张望，孩子手中握着一束狗尾巴草，好奇地抬头看远去的列车。“太快了。”王伯眯着眼睛，低声感叹，“开得那么快，要开到哪里去呢？”
记者 吕洋 陈书恒
部分图片由余杭街道提供
煤烟吞吐半个世纪的尘埃飞扬
时光的列车驶回半个多世纪以前。要了解宣杭铁路的历史，还需要回归到建设长广铁路的初衷上。作为新中国成立三十年浙江建成的最长的一条铁路干线，长广铁路的核心使命在于打通长广煤矿的运输通道。
长广煤矿，这块镶嵌在安徽广德与浙江长兴交界地带的“乌金”，大部分区域属于安徽。20世纪50年代，国家决定这片煤炭资源交由浙江开采，于是形成了“地面安徽管、地下浙江挖”的独特局面。
1958年初，浙江长广煤矿公司成立。同年八月，公司总部自杭州迁至长兴煤山镇，扎根矿区。与此同时，修建运煤铁路的构想亦提上日程。
1959年3月，长兴至牛头山铁路（长牛线）动工，全长42公里，于1961年1月通车，是杭长铁路最早的一段。
待杭湖铁路竣工，这条以运煤为初始使命的钢铁动脉才真正将深山矿藏与省会杭州紧密相连。1972年2月，杭湖铁路与湖牛段（湖州至安徽广德牛头山）顺利接轨，至此，连接杭州与长广煤矿的杭长铁路全线贯通，总长165公里，乌黑的煤炭、青翠的毛竹、坚实的木材通过铁路源源不断地送出，又将现代工业品、农业生产资料及时带回。
然而，随着长广煤矿产量渐减，杭长铁路昔日繁忙不再。1992年，宣杭铁路（宣城至杭州）全线通车，曾以运煤为使命的专线成了一条重要的国家铁路干线。
宣杭线辉煌时，平均十多分钟就有一趟火车通过，车轮滚滚，载着一代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在杭州与宣城之间往来穿梭。
火车驶过一段“哐当哐当”的岁月
在土桥湾铁路桥不远处，不时有高铁自远方呼啸而过，驶入杭州西站。新轨与旧桥，在柔和的阳光下静静对望。
王伯牵起孙子的小手，悠然地跟随记者沿着轨道漫步，他目光温和有神，十分健谈。“我算是个‘新余杭人’。”王伯顺势向远方一指，笑着说，“20多年前，我就是‘哐当哐当’坐着火车，一路摇摇晃晃，晃到余杭来的。”他顿了顿，目光顺着铁轨向远方望去，“儿子在临平工作，我也退休了，在家里总感觉闲得慌，就偶尔带着孙子在附近散散步。”
王伯口中的“哐当哐当”，是刻在他记忆深处的旋律。他回忆道，二十多年前，每当天蒙蒙亮，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哐当”一声又沉又闷，像谁睡醒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住久了，这些声音都成了习惯。等到孩子大些，皮了，一放学就爱往桥洞下“嗒嗒”地疯跑，还要逮他们回来吃晚饭。更多时候，则是在一天的忙碌后，独自趴在窗前眺望，眺望铁道远端悬着一轮晶莹的月亮，看是否有火车“哐当哐当”慢悠悠地过来。
王伯说，当时从杭州回长兴要两个多小时，当时的日子也和绿皮火车一样，款款地，慢慢地，有时候还买不到座票，一站就是十几个钟头。
如今，曾经在铁道边疯玩的孩子们又回到铁道旁。土桥湾铁路桥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两个相对的缺口，犹如天然的取景位置。风起时，桥柱下的芳草翻涌如一片绿色的海；风止时，一辆辆自西站发出的列车穿梭入远方蔚蓝的天际……每当太阳播撒光芒到铁轨上，每一段枕木都被映照得灿烂，摄影爱好者支起三脚架捕捉飞鸟掠过苕溪水面的一瞬，“Z世代”会在这里留下活力四射的青春剪影。
打开社交软件，“土桥湾铁路桥”词条下总会缀着几个诸如“风景秀丽”“杭州小镰仓”的tag（标签），当然也有人对这个“网红景点”产生疑问，评论道：“就是一段普通的铁路支线，打卡打了个寂寞。”
王伯也有同样的不解——这个陪伴了自己近三十年的铁路桥，有什么特别的呢？但他渐渐习惯了这些年轻的身影。有时，他会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他们专注地构图、等待光线。或许王伯已慢慢想明白了，这座桥朴素而坚硬，曾是余杭蓬勃发展、勠力建设的象征。而如今，这座铁路桥在时光的静默中，被年轻人重新发现其独特的工业美学，又被赋予新的意义。
让前行的汽笛声永远飘扬
如今，这片承载着旧时记忆的土地，正酝酿着一个新的篇章——随着苕溪乡村文化风情带建设项目的推进，土桥湾铁路桥片区将被赋予新的使命，迎来新一轮蝶变。
这里将作为重点改造区域，在“老宣杭铁路活化利用+艺术场景再造”的思路下，进行环境提升、文化挖掘，导入产业经济、推进农文旅融合，旨在将沉寂的铁路工业遗迹转化为充满活力的公共空间，为市民游客提供独特的文化体验与休闲服务驿站。
“我们计划以土桥湾铁路桥段为核心依托，作为西险大塘沿线环境综合提升工程的关键配套项目。”区文旅集团有关负责人介绍道，“主要建设内容包括铁路周边景观提升、铁路桥修缮、新建永乐站房及相关配套服务设施等，同时将配置一辆观光火车。目前，新建的永乐站及主体施工单位均已进场施工。”
未来，这里将成为苕溪畔一条集景观、生态、文化、产业于一体的共富风貌线。当然，这也意味着土桥湾将成为艺术气息浓郁的平台型铁路旅拍目的地，为年轻游客提供放松身心的露营地、咖啡馆，为亲子家庭提供别有风味的遛娃场所，更能唤起余杭人对老宣杭铁路的珍贵回忆。
土桥湾铁路桥曾是重要的资源输送通道，不仅见证了余杭发展的每一段旅程，也将继续陪伴一代代余杭人砥砺前行。提升改造工程后，它将不再如王伯描述的那样“哐当哐当”作响，而是将继续记录周围的声音——快门的咔嚓声、游人的赞叹声、苕溪水的汩汩声，以及不远处高铁的呼啸声。
铁路桥的故事还远未结束，汽笛声还将继续在空中飘扬。
“哗——”又一列高铁自杭州西站发出，银色的车身掠过天际，带起一阵短暂的风声。
孩子忽然拉起爷爷的手，嘟哝着“和火车比赛”，兴奋地在一节节枕木上蹦跳着，像一只敏捷的小兔子。王伯笑得眯起了眼，和孩子一起跳着，轻声念道：“跑吧，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