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常中学 陈佳露
那是一个雨夜,班里其他同学都已经收拾完准备离开,唯有我和他,站在教室后面对峙。
班里灯火通明,窗外风声、雨声和雷声夹杂,显得教室里更加安静,好像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掷地有声。
“答应补好的作业还没完成,你打算走了?”我站在桌边,问他。
“我要赶公交。”他低着头,右手拿着公交卡,卡的带子在手指头上缠来绕去。
“明知要赶公交,我特意提醒你尽早拿出作业,怎么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我强压心头的焦灼,追问。
沉寂在雨声中蔓延。许久,他才挤出三个字:“不想做。”
“为什么不想做?”我按捺着脾气质问道。
“就是不想做。”他依旧固执地低着头,声音闷在胸口。
这本是“五一”前就早早布置的作业,返校后仍有同学拖欠。我心想,假期确实应该花时间来感受祖国大好河山,让学生放松心情,便也没布置太多内容。未完成的同学,我希望用2-3天的时间来补完,超时的,接受一些额外的“惩罚”——增加一些练习。
这一天,所有拖欠作业的人,把作业包括额外的练习都完成了,除了他。小Y并不是不交作业的人,但偶尔会如此。他不会出言顶撞,但有时候一句话也噎得人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轻叩桌面:“小Y,今日不谈是非曲直,只讲一句承诺。男子汉应当一诺千金,对吗?”
他睫毛颤了颤,微微点头。
“我特意留出时间给你补作业,反复提醒你尽早开始,可刚才你磨磨蹭蹭整理书包,是不是压根就不想留下来?”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委屈:“每天回家都那么晚,早上根本起不来,还要拼命赶公交……”
“所以,更该提高效率。”我接过话头。
“我爸妈……他们对成绩没什么高要求,差不多就行。我妈说作业没做完,十点多也必须睡觉。”
我心里思忖,孩子的很多做法也是源于家长的思想。这个孩子的家庭氛围较宽松,对成绩没有过为严苛的要求和超高的期待。当“差不多”成为轻易可举的盾牌,一切坚持便容易在风雨里飘摇。
我放柔语调:“老师没想到你家里的氛围如此开明,这其实是好事。在没有重压的环境里学习,也许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他抬头望向我,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仿佛惊异于老师竟能理解这份属于他的“宽松”。
“今天陈老师不是要逼着你立刻把语文从85分提到95分,我们此刻要谈的是立身行事的根基。答应过的事,就要尽全力去完成。如果连这样的小事都要推三阻四,以后陈老师还怎么信任你呢?”我继续说。
他点点头。
“家里对你的成绩没有过多要求,陈老师明白了。但今天,我只要你兑现对自己的承诺。成绩高低尚在其次,倘若一个人对自己亲口答应的事都轻言放弃,往后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人生的路漫长,成绩并非唯一的尺子,但做人做事,总得给自己一份体面。不然,你身边的朋友们会怎样看你呢?”
他动了动嘴巴,说:“现在开始做,回去就更晚了,都赶不上公交了。”
“我知道。陈老师也想早点回家,你也想早点休息。放你一马很简单,可陈老师今天偏要较这个真。”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希望你明白,往后无论做什么,都要有做到底的决心,也要有承担代价的勇气。今天无论你留到多晚,陈老师都陪你到多晚。”
他迟疑片刻,终于走向座位,拿出本子,埋首疾书。窗外的风雨似乎消停点,教室里只剩下他写字的声音和我与他家长在钉钉上沟通的声音。写罢,家长已等在校门口。
离开教室时,我问他:“带伞了吗?”
他整好书包站在我边上,说:“没有。”
“行,那你关灯,陈老师去办公室拿伞,送你出去。”
紧绷的空气瞬间柔和松弛下来。我们共撑一把伞踏入雨里,伞下的小小世界隔绝了风雨。“小Y,今天也要谢谢你。若在从前,我们或许早争执起来了,可今天我们都很耐心,很有风度。”
他点点头说:“嗯。”
也许他还是那个不善言辞的他,还是那个倔头倔脑的他,但后续的作业他更上心了,上课状态也更好了。
这场对峙使我明白:教育并非单向的给予,它是一束光,终将公平地照亮参与其中的每一个灵魂。这场对峙,照见了我的沟通之镜,也让小Y读懂了师者深藏的用心——我们各自退守一步,最终在平衡点上相遇。
事实上,那些坐在课桌后的少年绝非懵懂无知的提线木偶,他们有独立的思考,我们需要做的是俯下身去,以平等的姿态叩问那扇心门,而非自恃经验,理所当然地递去自以为是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