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晓燕
我的父亲很会做菜。他的厨艺得到过我外婆的认可。外婆生前曾多次当着众人的面,筷子梢点住他烧的菠菜豆腐,称赞道:“耗切。”耗,就是好,切就是吃,合在一起就是“好吃”。
父亲不仅会做菜,还喜欢买菜。他买菜不去我家对面的菜场,他嫌那儿的菜不新鲜,又不便宜。他要去的是一个离我家5公里远的菜场,说是那儿卖的菜新鲜,而且一点都不贵。
“你去买菜吗?”我看到父亲在门口的鞋柜旁换鞋,便问他。
“是的。”他换好了鞋,在踏毯上踩实鞋子,拎起了搁在上头的菜篮。
我看看墙上的挂钟,正好七点,也走到鞋柜边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没说什么,那表示同意了。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
我俩沿着楼下的公园走。公园刚进行了改建,铺了游步道。父亲走路极快,他走一步,我得赶两步;他跨一步,我得跑三步。加上昨晚没睡好,我一路跟得有点儿头晕。
游步道的转角处是一家杂货店。店门后一棵两丈来高的苦楝树从另一方院子里蹿出来,枝叶舒展,开着淡紫色的花儿。花朵儿经风儿一吹,落了满地。守店的是一位银发老奶奶。她从店里出来,拿起扫帚,哧哧几下,花朵聚成一堆。她主动跟我父亲打招呼:“买菜去啦?”我父亲高兴地回应:“是呀!”她又指着后面的我:“今天,女儿和你一起去啊!”我父亲回头看看正在一步步紧赶的我:“是呀。”他停留在那儿,我趁此机会追上了他。他“喔喽喔喽”几声,一条矮脚狗从银发老奶奶的脚边,钻出来,探着头“汪汪”了两声。
我们朝前走。我贴着父亲:“那位老奶奶,你认识?叫什么名字呀?”他摇摇头:“不认识。不知道姓啥。”我纳闷道:“你不认识还跟人家说话?”他看看我:“天天往这条路上走,不熟也熟了呀。你刚才注意到那条狗了吗?”我点点头:“那条狗的双眼特别大。”他又看看我:“那条狗的两只眼睛是看不见的……苦楝树着实开得寂寞呀……”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回头望了望那棵苦楝树,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儿站在树枝上唱着歌。我想象着:在鸟儿的眼中,父亲和我,是怎样微小的两个点呀?
继续跟着他走。走得热了,背上冒出一层层汗。我刚想对父亲说“走慢点”,殊不知菜场到了。
这个菜场比我家对面的菜场要野得多。一进门,满眼的生蔬——萝卜白菜、土豆辣椒、韭菜黄瓜、豆角茄子、香菜大葱、西红柿胡萝卜。满耳的吆喝——小贩们高八度招揽着生意:“不打药,自在生长的菜。快来买啊!”
我问父亲:“你要买什么菜啊?”
“芹菜啊!”他很热切。走到卖芹菜的摊位上,他拿起一把,递给小贩称重。我记起来他向来就很喜欢芹菜。“我太喜欢芹菜了,简直没法比喻。”他承认。
“芹菜也很喜欢你。”我嬉皮笑脸地打趣他。
“当然,当然!”他把芹菜斜放在菜篮里,露出茂盛的叶子。
他买菜享受的是色彩:朱红的海椒,酱紫的茄子,莹如羊脂的萝卜和湖绿的西蓝花。
他环顾了一下熙熙攘攘的菜场:“你想吃什么菜?”
我脱口而出:“鱼。”
“那回家给你做西湖醋鱼,好不好?”他的语气里满是慈爱。
“西湖醋鱼,我也会做啊。不是我吹啊——”我顿了顿。
“开始吹了——”他总是会从容不迫地塞一句话在这致命的空档里。
“好吧,你来负责烧,我来负责洗碗。”我跟着他的脚步来到鱼摊前,选了一条不小不大的草鱼,养在装水的袋子里,我提着一路走。
菜场出口有个水果摊。他见我挪不开步了,说道:“是不是看中了这新摘的西瓜?”我说:“是呀。我们买一个吧。”
“这些西瓜都好大。一个,恐怕当天吃不完。我们买半个吧。”他建议。
“还是买一个吧。半个切来吃,半个榨汁喝。”我选了个大西瓜,“不是我吹啊——榨西瓜汁,我拿手呀!”
“又开始吹了——”他“噗嗤”一笑。
“真的没骗你。你就等着喝西瓜汁好了。”我振振有词。
买好西瓜,摊主还送给我们了两把小小的铝勺子:“西瓜用勺子挖来吃,才过瘾哦。”
我父亲年过古稀,大病初愈,我想没人比他更明白这世界的美好了。其实,我何尝不是也得到治愈了呢?仰望天空,父亲和我,微小的两个点,彼此依靠,缓缓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