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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父亲的手

日期: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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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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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吴海贝

  我父亲是个沉默的人。这沉默不是天生的,是岁月磨出来的。年轻时,他爱说爱笑,后来家里负担重了,他的话就少了,像一壶烧开的水慢慢凉下来,最后只剩个底儿。

  父亲的手很特别。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手背上爬着几道青筋,像老树的根。这双手会做许多事,修自行车、打家具,样样拿手。我小时候的木头玩具、小木马,都是父亲亲手做的。他做这些时总不说话,只偶尔用牙齿咬住下唇,眼睛眯起来,额头挤出几道皱纹。

  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在厨房的背影。他系着母亲那件蓝布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松松地挽个结。灶台上的蒸汽升起来,裹住他的上半身,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父亲炒菜时手腕很有力道,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发出“嚓嚓”的响声。他炒的青菜总是碧绿的,肉片切得薄而均匀,红烧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陷进去。

  “你父亲年轻时在饭馆里帮过工。”母亲有一次告诉我,“他偷师学了几手。”

  父亲确实有几道拿手菜。逢年过节,他必要露一手。最拿手的是红烧狮子头。选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细细剁成肉糜,加葱姜末、料酒、盐,顺时针搅打上劲。父亲搅肉馅时手臂上的肌肉会鼓起来,像藏着两只小老鼠。肉丸下油锅炸至金黄,再换砂锅慢炖。炖的时候满屋飘香,我就在厨房门口转悠,像只馋嘴的小猫。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父亲挥着沾满肉馅的手赶我,眼睛里却带着笑。

  父亲表达爱意的方式很特别——给我修文具盒。小学时我的铁皮文具盒摔瘪了,父亲拿个小锤子,在灯下一点一点地敲。敲几下,拿起来对着灯看看,再敲。最后文具盒竟恢复如初,只在边角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能用就行。”父亲把文具盒递给我,转身去院子里劈柴。我摸着那些凹痕,忽然觉得心里发胀。

  父亲的手渐渐老了。指甲变得厚而黄,指关节肿大,早上起来要活动好久才能伸直。但他还是闲不住,总找些零活做。修修邻居家的板凳,或者坐在院子里补渔网。他的手虽然不灵活了,但动作依然准确。补渔网时,梭子在他指间穿梭,像一条银色的鱼。

  如今,父亲的手终于闲下来了,安静地搁在膝头,像两片晒干的树叶。可那些粗糙的纹路里,分明还藏着木屑的清香、红烧肉的油星,和为我修补过的整个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