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茹惠明
在江南,夏天的开始,总是与一碗乌米饭的丰饶乡愁相连。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夏天的第一缕风掠过浓密的枝头,卷走了春的温柔,送来夏的热烈。小院里,樱桃红得透亮,像撒了一把红玛瑙;枇杷黄得明艳,似挂着几串小金铃;丝瓜苗顺着竹架攀爬,在阳光下舒展着新叶。
满目皆是蓬勃生长的盎然景象。而我的思绪,却飘回了故乡,飘向那碗带着清香的乌米饭。
在故乡,有立夏吃乌米饭的习俗,一直延续至今。老一辈人常说:“吃了乌米饭,夏天不容易中暑,还可以防蚊虫叮咬,整个夏天都会如意平安。”因此,乌米饭寄托了大伙儿对安然度夏的美好期待。
那乌黑油亮的米饭,是用南烛树叶的汁液浸泡糯米而染成的。南烛树叶里的花青素,在药用里有乌发安神之功效。当糯米吸饱了汁液,滤水后入锅,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时,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独特的清香。出锅后,撒上一把白糖,咬上一口,软糯香甜,直抵心间。
记得小时候,每逢立夏的前一天,我总会跟着母亲去采摘南烛树叶。母亲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我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在狮子山沿途尽情地采摘那鲜嫩的叶子。
回到家,母亲先把南烛叶洗净,再用手揉搓成叶浆状,然后用纱布过滤出汁液,接着倒入清水,和洗净的糯米一起浸泡一个晚上。
我蹲在旁边,看着清水渐渐变成深绿色,觉得新奇极了。
第二天,我寸步不离地守在灶台前。母亲往灶里添着柴火。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也映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别急,等会儿马上就好了。”母亲总是笑着对我说。可是,这个“马上”却很漫长,急得我不停地问母亲乌米饭到底啥时候能煮好。
终于,锅里飘出了浓郁的香气。我踮起脚尖,迫不及待地想要掀开锅盖。
母亲轻轻地拍了拍我伸出的小手:“当心,烫!”她拿出一只只大碗,盛上乌米饭,递给我,说:“别急,你先把这碗送给隔壁的好奶奶。”
我接过碗,乖乖地送到了好奶奶家,然后又给对面陆爷爷和王奶奶送去了一碗。那时,邻里之间只要有好吃的,都会互相赠送。
送完乌米饭后,我就迫不及待地盛上一碗。我用竹筷夹起一撮乌米饭,在碗里轻轻扫一下绵白糖。那如幽兰一般的清香,与如蜜一般的甘甜瞬间在舌尖散开,美味直入我心。母亲看着我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眼里满是慈爱。
立夏又至,故乡又该是乌米饭飘香时。
长大后,我来到了百里之外的县城工作,已很少吃到乌米饭,也就闻不到儿时那熟悉的清香了。但每次想起故乡的乌米饭,想起妈妈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里便充满温暖与思念。
那碗乌米饭,不仅仅是一道迎接夏天不可错过的美食,更是我对故乡、对童年最珍贵的回忆。
好味知时节。愿这碗带着乡愁的乌米饭,永远珍藏在你我的心中,伴我们度过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