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珠海金湾区三灶镇。“万人坟”的石牌坊上那副对联——“日伪凶狂血洒人间千载愤，中华抗暴气贯山河万古存”，横批“悲恨长天”——我已看过无数遍，但每一次去，还是会悲愤难宁。
伶仃洋的风带着咸涩的味道吹过来。文天祥七百多年前写下的“零丁洋里叹零丁”，在这片海上从来不是修辞，而是真实的历史重量。我想追问的是：这片海的人民，是如何从“零丁”走到了今天？
□刘海金
石：奔突的勇气与怒火
淇澳岛的白石街还在。1833年，金星门水道成为英美鸦片商贩的据点，村民不堪其扰，自发组织起来奋起反击。这场冲突持续数日，村民用简陋的武器对抗洋枪洋炮，最终迫使侵略者赔款白银三千两，修筑了这条“胜利之街”。条石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但弹痕依稀可见。这是近代珠江口人民最早的自发反侵略胜利之一。
然而，淇澳的胜利没能改变更大的格局。几年后鸦片战争爆发，国门依然被轰开。三灶的命运更加惨烈。
1938年1月17日，日军6000余人在三灶岛莲塘湾登陆，修建机场，设立司令部，把这座小岛变成了侵略华南的军事跳板。同年4月12日至14日，日军对岛上实施“三光”政策：鱼弄村386人被集体屠杀，36个村庄被焚毁，3264间房屋化为灰烬，164艘渔船沉入海底。3天之内，2000余名平民遇害。8年沦陷期间，三灶全岛被杀害2891人，饿死3500余人，从朝鲜以及台湾、万山、横琴等地抓来修机场的民工也有3000多人被秘密处决。战前1.2万多人的岛屿，战后只剩下约6000人。
1948年至1949年，幸存者收殓遗骸，筑起了“万人坟”与“千人坟”。1979年，当地政府重修墓园，如今这里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淇澳和三灶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人民从来不缺反抗的勇气，缺的是能把勇气拧成一股绳的组织。自发抵抗可以赢得一场战斗，却扛不住系统化的暴力机器。这片海的伤口在流血，它在等待一个答案——谁来把分散的怒火锻造成不可折断的脊梁？
灯：小濠涌的桐油灯
答案出现在斗门小濠涌村。
邝任生，1911年出生在这个水网密布的村庄。他在广州求学期间接触到马克思主义，毕业后回到家乡，以教书为掩护开展革命工作。1936年春，他与邝叔明、邝振大等人成立了小濠涌第一个党小组。1937年9月20日——卢沟桥事变后仅仅73天——中共小濠涌党支部正式成立，邝任生任书记。这是珠海地区最早诞生的党支部。
这盏灯点亮之后，迅速燎原。中共小濠涌党支部发动11个乡成立了上千人的抗日先锋队，8个乡成立了300余人的妇女协会，还有后援会、锄奸队等各种组织。渔民放下渔网拿起枪，农妇放下锅铲做军鞋。一个支部，把整片水乡拧成了一股绳。
邝任生于1942年3月25日凌晨被捕牺牲，年仅31岁。
小濠涌那盏桐油灯的意义，不仅在于“某地某日开了个会”，更在于它形成了有组织、有纲领、与最底层人民血肉相连的先锋力量。这就是建党精神在珠海最具体的出生证：它生在渔民晒网的埗头边，生在水田夜校的油灯下，生在邝任生们明知活不长仍一笔一画写传单的深夜里。
同样不能忘记的，还有南屏北山村的杨匏安。1919年，他在《广东中华新报》连载《马克思主义——一称科学社会主义》，是华南地区最早系统介绍马克思主义的先驱，与李大钊并称“北李南杨”。1921年春，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全国最早的53名党员之一。杨匏安证明了另一件事：珠海这片土地不仅产出英勇的抵抗者，也产出深刻的思想者。理论与实践的交汇，正是建党精神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的完整图景。
桥：从伤口到动能
70多年过去了，三灶的身份早已改变。
当年日军修建的机场，如今是珠海金湾机场，航线通达全国乃至东南亚。当年的荒滩与焦土，现在是金湾航空城，高楼林立，产业集聚。伶仃洋上，港珠澳大桥如长龙卧波，把“零丁”二字变成了通途。
有人会说：这是经济发展的自然结果。但我想说的是另一层意思——如果没有小濠涌那盏灯，没有那些把生命押进去的组织者，这片土地在经历那样的摧毁之后，能否如此迅速地站起来？历史给我们的答案是：只有被组织起来的人民，才有能力把伤口锻造成基础设施——既包括钢筋混凝土的大桥和机场，也包括制度、信任与共同体意识。
金湾区博物馆的二层，设有“三灶岛侵华日军罪行遗迹”专题展。玻璃柜里陈列着当年的报纸原件、黑白照片、幸存者的口述记录。每当有学生团体来参观，讲解员都会重复那句话：“记住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不让历史重演。”而我想补充一句：记住也不只是为了警示，更是为了看清——我们从哪里来，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结语
木棉之所以红，是因为根扎在礁石的裂缝里。
我们写三灶、写小濠涌、写淇澳白石街，最终写的不是伤痕展览，而是解释一件事：这面党旗在这片土地上为什么立得住——因为它不是别人给的，而是岛上人用自己的命替它打的桩。
从淇澳的石头到小濠涌的灯火，从“万人坟”的石碑到伶仃洋上的大桥，这条纵贯线串起的，是一个民族从自发到自觉、从零丁到凝聚的精神历程。建党105周年，我们纪念的不只是一个政党的生日，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们如何在最深的黑暗里找到了灯，又如何提着这盏灯，一步步走到了天亮。
此刻，伶仃洋的潮声依旧。但今天听来，已不再是“零丁”的叹息，而是万千脚步踏过大桥的回响。
（作者单位：珠海市金湾区诗词楹联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