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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珠海特区报

稳稳的幸福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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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晏杰芳

  凌晨两点二十分,她骤然惊醒,手下意识地抚向身侧——七岁的小儿子稳稳额头烫得灼人。她掀被下床,按亮台灯。微黄的灯光下,孩子嘴唇干裂,双耳烧得通红,身子蜷缩,像只不安的幼兽。

  量体温、贴退热贴、烧水喂药,整套流程她早已熟稔于心。稳稳半梦半醒地配合着,嘴里细声呢喃:“妈咪,以后你生病了,我也这样照顾你。”她鼻尖一酸。在这个家里,她若倒下,谁来照顾她,谁来照顾她的两个孩子。

  路过客房,房门虚掩,里面传来震天的鼾声。他睡得纹丝不动,像一块石头。

  她走去厨房打温水,想为稳稳擦拭身体降温。水龙头哗哗响着,这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像极了父亲当年摔碎茶杯的那一声脆响。当初他们决定结婚,全家都极力反对,父亲更是摔了茶杯:“你们俩都属狗,属相犯冲,这辈子都别想安生。”她那时每天沉浸在对爱对未来的憧憬里,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父亲的话真的会应验。

  她的指尖刚触到水面,一阵刺痛袭来,她猛地缩回手。灯光下,手背上一道伤口裂着嘴,如一朵盛开的梅花。

  昨晚九点半,她陪稳稳搭积木,孩子玩得正兴起,楼道里突然脚步声响起,她只觉心跳漏了一拍,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她赶紧和稳稳一起整理积木,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门被猛地踢开,他裹挟着一阵浓重酒气向她冲过来。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带孩子睡觉?”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将她掼回椅上。稳稳吓得呆立一旁,双眼瞪得浑圆。

  醉醺醺的他一脚接一脚踹在她身上,像在踹一条狗。

  接着他冲进厨房,抓起明晃晃的剪刀。

  “我要把你头发全剪了!”他嘶吼着。她拼命逃向卧室,他却撞门而入。她拼命挣扎,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他死死摁在地板上。剪刀挥舞间,她首先感觉到的是金属逼近时的凉风,然后是一阵灼人的疼。满地断发,就像被暴风雨打落的鸟羽。

  他喉间颤抖着发出狼一般的哀鸣:“我命苦……无父无母……你也苦,遇上我。”突然,他猛地攥住她满头散乱的发丝,声音里带着绝望:“我看得懂你看我的眼神……那个眼神,我受不了!要么我毁了你,要么你自己滚。”

  地板的寒气刺入骨髓,她一动不动蜷缩着,保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碎发黏在她的嘴角,咸涩的不是泪,是血。掌心却忽然硌到半块积木——那是稳稳遗落的。

  她忍着伤痛,反复为孩子擦身降温,又喂了些温水。之后便和衣坐在床边,彻夜不敢合眼。

  凌晨四点,稳稳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时,通讯录里一个标注“李律师”的名字一闪而过。她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床边,望向窗外零星灯火。天际晕开一层青灰,黎明近了。

  清晨七点多,洗漱声将她吵醒。他正伏在洗手池干呕,宿醉未消。洗手台上方的灯光照出他后颈一道陈旧的伤疤——那是他八岁时被父亲用皮带抽打的印记,像一张被遗忘在脑后的嘴,永远合不拢,说不出的,也从未被谁听见。

  “稳稳昨夜烧了一夜。”她轻声开口试探:“你开车方便,能不能陪我们去趟医院?”

  “孩子生病本就是当妈的事,你自己打车去,我还有事!”话音落下,房门“砰”地一声被狠狠摔上。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她憔悴却依旧清秀的脸庞上,笼上一层苍白又沉静的光晕。

  “妈妈?”稳稳焦急的呼唤响起。

  “妈妈在呢。”坐在沙发上失神的她抬手拭了拭脸颊,缓缓起身,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朵盛开的梅花。走到房门口,她握住门把手。口袋中积木的棱角抵着掌心,如一枚冰冷的印章。她将积木攥紧,指腹摩挲过它光滑的边缘,像摸到了那些又冷又黑的长夜尽头。

  她轻轻推门而入。稳稳正坐在床上,眼睛里带着退烧后清凉的亮光。他望着她,忽然笑了:“妈妈,天亮了。”

  她走过去,将那块积木放回稳稳手里说:“嗯,是的,稳稳,天终于亮了。”

  晨光漫进来,抚摸着她和她的孩子——稳稳。她打开手机,开始拨打那个在手机里存了很久、始终没有拨过的李律师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