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着力推动高质量发展”置于突出位置，并作出“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明确部署。这清晰地为中国经济指明了方向：必须坚决摆脱低水平重复、同质化消耗的路径依赖，坚定转向依靠创新驱动、生态优化的新格局。作为高质量发展的主战场，城市的治理实践是对中央战略部署的最生动回应。一场以破除内卷、发展新质生产力为核心的深刻变革，正在从规范秩序、创新驱动与价值重塑等多个维度系统展开，重塑中国经济的竞争逻辑。
立规矩：以法治刚性
破除无序内耗
“订单瞬间爆增，店里挤得转身都难，但一看流水，几乎没赚钱。”在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秦虹路的一家茶饮店，店员向中国城市报记者回忆今年夏天那场席卷全国的外卖“补贴大战”。平台间“0元购”“满25减21”的夸张促销层出不穷，非理性订单如潮水般涌来。
北京市朝阳区一家社区面馆的老板给中国城市报记者算了一笔细账：一笔使用了高额平台优惠券的订单，商家实际收入被挤压到成本线边缘。“热闹是平台的，我们只赚了个辛苦钱，还平添了许多浪费。”他指着后厨无奈地说，部分因“薅羊毛”而产生的冗余订单，最终导致了食物被成批弃置。这种以“烧钱”换流量、以补贴搏市场的模式，扭曲了正常的价格信号与资源配置，使市场竞争陷入“囚徒困境”，商家利润空间被极度压缩，行业创新与服务质量提升的内在动力被严重侵蚀。
当市场出现“合成谬误”——即个体理性选择导致集体非理性恶果时，监管的“有形之手”必须及时、有力地予以矫正。今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等部门果断约谈主要外卖平台企业，要求其规范促销行为，防止恶性竞争，维护多方合法权益。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治本之策，是法治建设的持续完善。今年6月27日修订通过、10月15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针对平台经济等新业态新领域出现的新问题，鲜明规定：“平台经营者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按照其定价规则，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扰乱市场竞争秩序。”这为规制“内卷式”低价倾销提供了明确的法律武器，标志着治理进入了法治化、规范化的新阶段。
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监管的权威源于精准。武汉大学竞争法与竞争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孙晋向中国城市报记者表示，新法的意义不仅在于条文本身，更在于其释放的清晰信号：“引导平台经济竞争回归到提升质量、优化服务和鼓励创新的良性轨道。”他认为，要警惕平台利用算法、流量分配规则等进行“软性强制”，例如对不参与补贴活动的商家实施搜索降权或隐形歧视。因此，治理“内卷”不能止于叫停一场“战役”，更需构建全链条、穿透式的常态化监管体系，对影响公平竞争的平台规则、算法模型进行动态审查与评估，从根本上铲除滋生无序竞争的土壤。
约谈与立法双管齐下，市场反馈立竿见影。中国城市报记者近日在南京市新街口商圈回访时看到，各大外卖平台首页的夸张补贴广告已大幅减少，取餐点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有序，商家心态也趋于平稳。这深刻地昭示着：清晰、刚性的法律边界与有力、协同的行政监管，是打破行业内零和博弈思维，引导竞争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有序的“破局之手”，更是营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营商环境的坚实基石，为各类经营主体安心经营、专注创新提供了最基本的制度保障。
辟新路：以创新协同
开辟价值蓝海
驱除“内卷”的根本动力，在于以科技创新开辟新赛道、以产业协同构建新生态，推动竞争从存量“价格绞杀”转向增量“价值共创”。中国城市报记者在调研中发现，这一转变正在支柱产业与区域创新体系中发生。
在江苏省常州市，一家光伏龙头企业的高级研发工程师赵向新，向中国城市报记者展示了两份对比强烈的“成绩单”：一份是2024年初跌至历史冰点的光伏组件行业报价表，全行业在盈亏平衡线上苦苦挣扎；另一份，则是其团队主导研发的下一代高效电池技术的实验室测试报告，其转换效率连续刷新世界纪录。“当整个行业都在为每瓦几分钱的降本绞尽脑汁，甚至陷入‘生产即亏损’的怪圈时，我们就清醒地认识到，依靠价格内卷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赵向新回忆道。持续的“内卷”严重侵蚀了企业用于长期技术投资的利润池，使得行业陷入低水平重复的恶性循环。
转机始于行业头部企业的集体觉醒与国家“发展新质生产力”战略的明确指引。领军企业率先调转船头，将竞争焦点从“价格战”坚决转向“技术战”“标准战”。“现在技术会议的议题，核心不再是‘竞争对手又降了多少’，而是‘我们的技术路线如何能再领先半步、定义下一代产业标准’。”赵向新表示。这场静默而坚决的技术“军备竞赛”，驱动中国光伏产业整体从“大规模制造”向“高技术壁垒、高附加值”的价值链上游加速攀升。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名誉理事长王勃华对此评价道：“中国光伏的根本出路，在于不断创造新的技术‘蓝海’。当我们的产品凭借更高的效率、更优的性能与可靠性赢得全球市场时，低水平的重复建设和价格内耗自然就失去了土壤。”光伏产业的“V型”逆转雄辩地证明，唯有以持续的、面向未来的科技创新开辟新赛道，才能从根本上跳出内卷循环，赢得持久竞争力。
这种从“单点内耗”到“系统创新”的跃迁，在区域产业生态的构建中同样清晰可见。在天津市，一场名为“天开创新沙龙”的活动，正成为连接高校尖端智力、科研院所前沿成果与市场现实需求的“创新路由器”。中国城市报记者在沙龙现场看到，一家智能科技企业提出的“城市地下管网智能监测与预警”技术难题被公开“张榜”。南开大学的一个工科交叉研究团队现场“揭榜”，双方在沙龙搭建的联合实验室里，将前沿的光电传感理论与复杂的工程实践紧密结合，短短数月便拿出了可测试的原型方案。这种由真实场景需求牵引、多方协同攻坚的案例，最终催化了“天津光电产业创新联盟”的成立。
天津市科学技术协会党组书记张建华总结他们的角色：“我们就是为创新全要素‘穿针引线’，系统性打通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从技术论文到市场产品的关键堵点与断点。”这种“场景驱动+机制保障”的双轮驱动模式，实质是在城市层面精心培育了一个让知识、技术、资本、人才等要素能够自由碰撞、高效耦合、协同演进的“产业雨林”式创新生态。
塑根本：以价值之尺
夯实发展根基
破除“内卷”的深层革命，最终指向发展价值观与评价体系的重塑，要求彻底从“速度情结”转向“质量信仰”。中国城市报记者在调研中发现，这场变革正在“人”的评价与“企”的引领层面同步展开。
这一转变，首先刺破了人才评价领域的“隐形天花板”。长期以来，“唯论文、唯学历、唯资历”的倾向，使得大量潜心钻研技术、解决复杂实际问题的工程技术人才面临职业发展的瓶颈，这本身也是一种人才领域的“内卷”。天津市科学技术协会主导的一项改革，对此进行了精准破题。他们推动成立了全国首个面向民营企业的社会化职称评审机构，彻底打破旧有框框，将技术成果转化产生的实际经济效益、解决产业关键“卡脖子”问题的实质性贡献、创造的社会价值作为评价的最核心标准。
在评审现场，安捷物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一位技术负责人，向中国城市报记者展示了他获评正高级工程师的关键材料——其主导研发的智慧能源管理系统，为某大型公共建筑集群实现每年超千万元降本增效的翔实报告。“这把‘新尺子’量的是实实在在的贡献，而不是纸面上的资历。它让‘干什么、评什么’‘谁用人、谁评价’真正落到实处，极大地激发了团队攻克真问题、创造真价值的劲头。”该公司人力资源总监深有感触地说。
于企业而言，价值重塑则意味着必须穿越经济周期的迷雾，锻造坚守“长期主义”的战略定力。欣旺达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梁锐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将企业的“反内卷”经验归结为三个关键：保持战略定力，持续进行超前于市场周期的研发投入；通过打造差异化、高性能、高安全性的产品体系来构建真正的竞争护城河；以及内部坚定一致的长期价值文化。这与中央关于“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的要求高度契合。
在欣旺达的研发实验室，中国城市报记者看到，科研人员正在对下一代固态电池的关键材料进行上万次的循环测试。“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靠低价垒砌的沙堡，而是靠日积月累的技术深度、对卓越品质的不懈追求以及对未来市场需求的前瞻洞察所构筑的钢铁长城。”梁锐表示。企业只有将宝贵的资源从无休止的营销战、价格战中解放出来，坚定地投入到基础研究、工艺改进、人才培养这类“难而正确的事情”上，才能赢得可持续的、穿越周期的竞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