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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土地能生长什么

日期:10-10
字号:大中小
版面:8: 桂花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桂峰

苦脉生了。昨天它们偃伏在地里,只剩下一口气的样子。我站在窗边,一边活动身子,一边看那个男人把菜苗活入地里,浇上水。等我做完操,男人也干完了活,扛着畚箕离开了。菜地里的苦脉们努力挺直身子来送他。

今天早上,苦脉一棵比一棵直,叶菜一瓣比一瓣神气。看来,慈悲的大地已经接纳了它们,成了这里的新成员。我替它们高兴,我和它们生活在同一个地球里。

它们生长的地方,或者说它们的新家,是刚刚整理的。它不大,属于老城区里侥幸遗存的菜地中的一小块,有两张四方桌大小,掺杂在楼屋间,日晒的时候不多。因此,主人嫌弃它也好,遗忘它也好——总之是撂荒了它,任由野草生长,虫鼠占据。待主人想起它的时候,野蒿淹没了人头。

大约三天前,一个赤膊的男人扛着锄头,从曲折的羊肠小道过来,站在这块地前打量了好一阵,然后高举锄头朝野蒿锄去。锄头落下,野蒿摇晃起来,一阵土灰飘起,一束野蒿倒伏在他的脚边。锄头再次举起落下,那些野蒿和杂草横七竖八倒下了。这时候,隐藏的入侵者暴露出来,食品袋,小朋友的零食盒,易拉罐,玻璃罐,旧报纸,红包,酸奶瓶,旧钱包,等等。土地被当成了垃圾场。男人一边铲除野蒿根,一边清理垃圾。

上午过去了,荒地露出了真面目,黑乌乌的,在日光下哔叽起舞,还能听到它挺腰呼吸的声音。男人把垃圾堆在水沟边,回去了。

下午,男人仍旧赤膊来了。陪他一块来的,还有一条黄狗。

他来到菜地,放下锄头,捡了一会儿石头,开始锄土。

锄头像捕食的老鹰啄地,发出“哙”的响声,刨开黑土。男人弯腰,摸出泥土地里的一块石头,丢在一角。起身继续,锄头又发出沉闷的声响,男人的锄头钩出一块砖节,仍旧丢到一角。陆陆续续,男人在泥土里捡到辣条包、旧胶鞋、破袜子、药瓶子、羽毛球、玻璃球。它们成堆了,堆在一起像座艺术品,在风中漏空。

黄狗不安分,东嗅一回,西嗅一下,划分势力范围,还不时看一下主人,尾巴轻摇,好像在说,我在呢,别丢下我跑了。隔壁荒地里的杂草,吸引了它,闻辨野草,辨认一番后咬扯叶子吃了起来。传说中华犬认识草药能自救,果然如此。后来狗就躺在陇沟里,舌头伸出来喘气。一人一狗的田园图景,真想画下来,可惜技拙。

西边的楼屋把太阳挡住时,菜地全部翻身了,泥土松软朝天。男人把杂物和石头装入编织袋,带走丢掉。黄狗小跑跟在后面,随主人离开,菜园寂静下来。

次日上午,男人又来了。那条黄狗没来。上午日光足,赤膊的男人闪着亮光。他又细细锄了一遍菜地,又清理出一小堆瓦片、木片、瓶盖、细石头。他像所有称职的农民,干活很仔细,一次又一次,几乎是把泥土梳了一回。我看着泥土在他手里变得细腻、芳香、泽亮、丰腴。我想,这块土地,究竟能生长什么?

下午,男人一头挑着水桶、一头挑着畚箕过来。男人勾出一道道沟,均匀植入畚箕里的苦脉苗,覆盖上泥土,舀菜地旁水池里的水滋润新苗。

男人离开后,苦脉苗被风牵着起舞,不过很快累了,伏在地里,我担心它们能不能生长。

但担心是多余的,它们与土地完全融合,生了。它们在野蒿四周是孤独的,生长的气息却十分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