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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礼物

日期:10-10
字号:大中小
版面:8: 桂花       上一篇    下一篇

●钟琼珍

她一直对那枝枯萎的玫瑰耿耿于怀。

她爱花,似乎天生如此。小时候在农村,太阳花、晚饭花、凤仙花……院子里一样都不缺。长大以后,她也种花,只种月季,她把它们剪下来,装点她的案头、窗前。

她恋爱了,像所有恋爱期间的男孩一样,他不停地送礼物:洋参丸、香皂、茶杯、枕套……唯独没有鲜花,她看着这些“无厘头”的礼物,哭笑不得。那次,她感冒了,嗓子干得直冒烟,想吃刚上市的荔枝,他却买了又小又涩的青苹果。估计是苹果更便宜吧,她当时想。

后来的日子,她像个埋头赶路的人,被裹挟着往前走,无法歇脚。她仅存的一点儿心思,都泡在了锅碗瓢盆、奶粉尿布堆里。

孩子长大了,工作轻松一点,他们终于可以喘口气,去散步,一前一后。他从不轻易牵她的手,这曾令她郁闷了多年。每次跟他说起,他总是理直气壮:那次过马路,两边车子多,不就牵了吗;那次在老家走河沿,边上没护栏,不也牵了吗。她知道说太多无用,只好用沉默对抗。那晚散步,照例是一前一后。她看到有人站街边卖玫瑰,一大篮子的玫瑰,深红的花瓣透着绒布的质感。她猛然想起,今天是情人节。这时过来一对年轻人,男孩挑了一支递给女孩,她分明看到女孩脸上绽放的笑容,比玫瑰娇艳百倍。她止步看向他,他也停下了,视线却被旁边的“仙人粄嘞”吆喝声所牵引。她蹲下身挑了一枝,转身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没说什么,付了钱,脸上写着被动。她心里头堵得慌,却又找不出数落他的由头。那支玫瑰带回去,她弄得很仔细:斜剪一小段根茎,用天青色细颈小瓷瓶养着,加些白砂糖,日日换水。玫瑰却不领情,它始终不肯开怀,直到枯萎,花瓣们还是紧紧地抱着,不肯张开一点。

日子照常过下去,牵手和鲜花,就像吹出来的泡泡,很美,碰吧,即刻在眼前破灭;不碰吧,看着它越飞越远。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美丽的泡泡从眼前飞过,可留下来的执念,却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狠狠地扎下根来,开出来的叶子,不断在争执后被放在嘴里反刍。那天晚上,又是激烈的争吵,她冒雨跑出家门,沿着石窟河岸徘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能温柔地牵住她,哪怕是为她递上一朵小花,她立马就跟他走,浪迹天涯。

眼瞅着结婚三十周年,她充满期待,他风平浪静。她想,这也许是“惊涛骇浪”的前奏。于是每日等他下班回家,便绷紧了神经,不放过他的每一个转身,想象着怎样莫大的惊喜,突然在某一刻降临。

没承想,浪真的拍过来了,以排山倒海之势。她险些被拍晕过去。

他说,我们去省城吧,我已请好假。她知道,这个假期是专属于她的。在省城,他们每个日子都被安排得满满的,像是要弥补过去的平淡。他像牵一个幼儿似的带着她,他们穿行在不同的房间,接触不一样的设备,在电梯里,他用臂膀紧紧护着她,像是护一个一挤就破的气球。

他的假一天一天地耗着。她变了,变得对他无比依赖。这依赖劲儿简直有点离谱,上个洗手间都得要他跟着;吃饭的时候,他一口一口地喂,还得想着法子哄着,让她多吃点;她赖在床上不想起,他得一句一句哄,才勉强让他牵着散几步;她口齿不清,只好用比手势来表达需求。晚上,他坐在床边,讲故事,聊旧事,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听着他的声音安然入睡。她一度怀疑,自己和《返老还童》里的本杰明一样,在往后的时光,将慢慢变回到襁褓里。

那天是术后出院的日子。医院与宾馆仅一街之隔。她蹒跚着走,任由他牵着,斑马线在脚下摇晃。红灯亮起时,他们只走到一半,两边大大小小的车辆停下来,车子们很温柔地注视着他们。他们继续挪动脚步,走两步,他便俯下身子,说,不急,我们慢慢走。从街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他们像是走过了三十年。

就在斑马线的这一边,开着一家花店,鲜花们从店里溢出了店外,每一朵都娇艳欲滴。他站住了,小声说,咱买一束花呗。不,不用,花在那儿呢,她仰头指着。晴空下,碧绿细碎的叶子,托着火红的凤凰花,花色燃遍了半空,她的心,随着花儿的每一片花瓣,极力向外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