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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陌生的老家

日期:09-16
字号:大中小
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黎金本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城市套房特有的香薰气息扑面而来,这是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布满沟壑的脸庞上,原本紧拧的眉心舒展开来,整个人像刚泡过温泉一样,从头发梢到脚趾尖,透着比清爽松快还更透彻的安宁与踏实。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起,街道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条色彩缤纷的光带,这曾经让他觉得喧嚣与拥挤的景象,此刻竟成了最让人心安的背景色。他来到阳台上,看着小区内家家户户点亮的灯光,心情格外舒畅。城市的节奏与他的呼吸形成了奇妙的共振,电梯的升降声、邻居偶尔关门声,都成了生活安稳的注脚。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心安之处即为家,这片曾经陌生的水泥高楼,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生命中最舒适的土壤。

十五年了,当年他拖着两个蛇皮袋,从大山深处来到城市,那时候,他连红绿灯都怕,过马路时手心在冒汗。儿子指着高高的楼房告诉他:“爸,家就在这里。”他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既怕,又盼。

十五载光阴,足够磨平身上泥土的印记。进城后,他很快适应了城市的生活。早晨在沿江河堤塑胶步道上散步,白天或者在亲朋处泡茶聊天,或者去公园听山歌,或者去体育馆露天场地下象棋。作为一个干农活的农民,他能一口气在单杠上做好几个引体向上,在双杠上屈伸手臂十几次,招来旁观者的赞许。晚上,他在小区乒乓球活动室挥拍鏖战。有时他还与好友结伴,骑着自行车,在江北老城区穿行,游走街头巷尾。

他发现城市生活的最大好处,就是与他命运大体相同、先后从山村迁居城市的亲戚朋友、邻居熟人可以经常见面,说今叙旧。有时去菜市场买菜,或者去院士广场闲游,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一看竟然是乡亲,一时间竟有还在村子里的错觉。

两天前,他回了一趟农村老家。村中一大片的水田长满齐膝高的杂草,只剩零星几坵田莳了禾或种了花生。昔日一起下军棋捉迷藏的玩伴,十有八九跟着子女住进城里,村里只剩下二十几个老人。在路上,他先后遇到上屋的福叔婆和下屋的三叔公,笑着上前打招呼,几句寒暄过后便又不知说什么好。村里老人不懂城里的“就业”“物价”,他也听不懂村里的家长里短,两种生活隔出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推开自家老屋围墙那扇斑驳的门,宽阔的禾坪上,又多出几条裂缝,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裂缝中钻出丛丛野草,在山风中摇曳。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木板、灰尘和潮湿的霉味,这气味并不刺鼻,淡淡的,却有着沉甸甸的厚重感。阳光从窗棂斜斜切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室内的桌凳家什。他忽然明白,老屋在替他保存着在城市高楼里无处安放的乡愁。

家门口,一条黢黑的沥青村道伸向远方。他忽然听到汽车喇叭声,赶紧靠在路边避让,不想小车缓缓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副驾驶座位探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脸,直唤他的小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小时候最要好的玩伴。打过招呼,闲聊了几句后,他热情邀请他进屋泡茶叙旧,对方却说还有事,“见过面就一样”,小车转眼消失在村口拐弯处。

村子变化很大,房屋都很气派,水电路网络等基础设施也很齐全,就是找不到一处能休闲落脚的地方。村民要买点便药或日常用品,都得去到五公里外的乡镇圩场上。夜里天黑得早,九点一过家家户户就熄灯早睡了。

晚上,他躺在老家的杉木大栏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蛙叫和偶尔的犬吠,怎么也睡不着。他习惯了楼下的车流声,习惯了客厅的电视声,习惯了空调的嗡嗡声,山村夜晚的静寂,反而让他睡意全无。他终于醒悟,故乡是存放年少记忆的港湾,是逢年过节获取一场欢喜的所在,却再也装不下他往后的余生。

他原计划在老家逗留十天半月,只住了两晚,便打电话催促儿子接他回城。路上,儿子不解:“平日心心念念回老家,来都来了,怎么不多住几天?”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树木和村屋,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回话。都说叶落归根,可他这棵老树,根系早扎进了城市的烟火里,老家只剩褪色的青春记忆。

回到小区,刚刚下车,熟人跟他问好,棋友老远朝他招手,乒乓球台也摆好球拍。江边晚风徐徐吹拂,他紧绷多时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原来这里,才是他实实在在的归处。城市改变了他,城市重塑了他,他的喜怒哀乐融入在社区街巷的烟火里。故乡只是人生短暂驻足,逢年过节相逢一场欢喜的驿站。

故土尚在,却已陌生,从农村到城市的迁徙,改写了人生的晚年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