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春梅
“夏里,这是我的床,你都迟到一个礼拜了,只能睡上铺了!”高一(2)班502女生寝室,夏里一来,就跟我抢床位。
“秋天才迟到了!”夏里把她乱糟糟的行李丢在我床上,转过她黑黝黝的脸庞,嘴角上扬,认真地对我说道。
“可是,夏里,这真的是我的床!”
“你是城里的大小姐,对吧?你家有钱?对,必须有钱,有钱才能买掉一整个夏天,比我先到!”
我惊讶地看着夏里,我感觉她不是从乡下来的,她应该是从别个星球撞进来的,她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小菊拉了拉我,指了指她脑壳,悄声说:“她这里有问题,暑假里她父亲说家里负担不起两个孩子读书,让她弟弟读,她就突然疯了,看了好多医生,都不管用,她父亲只好又送她上学,这不就来迟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初中和她一个学校的,她人很聪明,各科成绩皆名列前茅!”
我没再搭腔,默默地把我的床位让给了夏里。
夏里很爱说话,但没人理她。夏里就常常一个劲儿跟她自己说话。
“夏天太热了,太阳,就坐在近处,不挪窝。”
“夏天太长了,我帮七姑八婆九大爷都干了活,夏天还没过去!”
“割稻子,插秧,摘花生,不过夏天能赚到钱,夏天还可以去镇上的塑料花厂打零工。”
“秋天就坐在远处,不过来,愁死人!”
夜深了,夏里还在絮絮叨叨,像在念一本难念完的经。
室友们,被夏里吵得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而我却在夏里的碎碎念叨中,安然入睡。也许因为我也来自乡下,也许因为她在夏天干的活我也干过。
夏里还爱翻室友的课外书,放在书旁的物品就常遭夏里“搬家”。
“我的口杯和牙刷是不是被你拿去刷牙了?真恶心!”小菊首先尖声叫了起来。
“我晾在阳台上的新衣服是不是被你收走了?”
“我的鞋子怎么少了一只?”
室友们把夏里围了起来。
夏里不说话,哈哈哈一个劲疯笑。
室友们去老师那里告状,老师警告夏里,再胡闹就开除,可夏里只是嘴角扬了扬。
后来夏里把碎碎念叨和恶作剧带进了课堂,经常扰乱课堂秩序,弄得全班哄堂大笑,课都上不成,把老师气坏了。而夏里,却似乎因为突然得到那么多人的关注而高兴不已。
夏里还有一样“武器”,每当老师想教训她,她就会咕咚一声晕倒在地,把全班吓得不敢出声。
夏里终于被劝退学了,她的父亲,一位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默默领走了她。
我向她父亲要了她家的收信地址。
此后每到秋天,我都会写信给夏里,告诉她,秋天走过来了,开学了。其实开学,不一定要坐到教室里面。
夏里没有回过我一封信。
写着写着,突然有一天,我就收到了一封退信,信封上写着,查无此人。
我突然有些伤感,夏里搬离村子了吗?夏里走出了那个漫长的夏天吗?
几年后,我回到我读高中的那所学校,当了一名语文老师,每一年的秋天,每一个九月开学季,我都会没来由地想起夏里。
一晃执教二十载,我又迎来一个新的秋天。
开学的第一天,一个满脸笑意的女生,轻快地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她右手提着一篮沉甸甸的鲜龙眼,走到我办公桌跟前时,两手扣住篮子提梁,一下就把龙眼摆到了我面前:“老师您好!我是高一(2)班新生何静秋,这是我家刚采的龙眼,请您尝尝!”我看向眼前这个女孩,脸庞黑润,嘴角上扬,似乎在哪见过。
我又看向那篮龙眼,暗自纳闷,龙眼不是已然过季了吗?
女孩抿嘴一笑:“这是我妈引种成功的新品种,叫四季蜜龙眼,经我妈修剪、控梢、促花,可以在中秋和春节两次错峰出果。”
“你妈妈真厉害!”我由衷赞道。
女孩扬了扬嘴角:“我妈是个爱学习的新农人,她现在回到我外公那个小村庄,带领全村种果致富呢。”
我再次把眼光投向那篮龙眼,这果虽稀奇,但不能收下,农村种植不容易。
我委婉地告诉女孩,把果提回去。
女孩却微微一笑:“老师,这果您必须收下,因为,这是我妈,夏里,多年积攒起来的给您的回信!”
啊?夏里?夏里!
我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龙眼,放进嘴里,很甜,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