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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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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与佳人

日期:09-15
字号:大中小
版面:11: 程乡       上一篇    下一篇

□吴小平

中国古代文学,其实主要是诗文学。诗是讲温柔敦厚,发乎情,止于礼,有益风俗教化的。孔夫子说《诗》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思无邪。但人总归是灵性之物,要思无邪,真的很不容易。人所以来,正是淫情所果,所谓欢乐孕育,正是不太合乎“止于礼”的诗教。所以,晚唐李义山就写了好些模模糊糊的诗,写他与女道士的不伦之恋与偷情。当然也有诗评家说这些诗是写政治的,义山夹在牛李两党间,苦情难诉,以男女情事为喻。不过,义山与女道士的事是确实的。诗无达诂,诗人写诗的本原,只有他自己明白。比如有人竟将杜牧的两句名句“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释成是暗寓男根对女牝的不舍,据说还是依据佛洛伊德的性心理学,是最真实的潜意识在起作用。

有味道的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的小说,古代那些小说家或曰落魄文人写的这些东西,最喜欢的一个题材就是“书生艳遇”。一个书生,当然是穷书生,千辛万苦、衣食不继之中,忽然就碰到了一个佳人,于是佳人不计贫贱,青目垂怜,最后两情相悦,虽风风波波,却必会归于团圆。《聊斋》谈狐说鬼,是狐鬼里转出佳人,用一双桃花眼识英俊于未遇,温寒士于贫窘。一个穷书生,凭着“万言不值一杯水”的诗文,所谓锦心绣口,如《双美奇缘》里的苏某(记不起名字了)就可一下子得到两个大美人,还是大家闺秀,宦家小姐。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这不是胡说八道,就属穷文人的意淫。

更甚,红楼梦也未能免俗,也写了一个贾化——贾雨村。穷得借住在仁清巷的葫芦庙,上京考试还是甄士隐送了银子才成行。有意思的是,甄家的丫鬟娇杏无意看了他两眼,就让他激动得无法入睡,谓为“巨眼识英豪”,想入非非之下写出了“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头”的好句子。

后来,贾雨村步入官场,立马忘了仁清巷士隐先生的恩情,对恩人之女甄英莲绝不施援手,一步步往坏水塘里走,成了一条坏水鱼。但他有一个好处,就是对娇杏“情似金坚”,不但娶了这个出身低贱的女子,还把她扶为正室。坏透了的贾雨村让这个丫鬟成为整部《红楼梦》人物中的唯一侥幸,享受正果的年轻女性。

更有味道的,应是中国古戏。无论南北,不分东西,一律也爱上了“书生艳遇”的故事。《破窑记》里王宝钏之于吕蒙正,那还是历史上七分真实的事情。其他包括经典不二的《西厢记》与《牡丹亭》都离不开这个套路。再其他,就大多数是等而下之胡编乱制,“书生不与佳人配,台上不成一折戏”。现代人一定不会明白,一个穷书生借萤死读,四壁穿风,偏就有漂亮贤惠的女子爱慕而来,并且不顾礼教表达感情,编这么多奇人奇事奇上奇的传奇有何意义?但古人就是爱看爱传爱听这个!当然,这些穷书生后来上者会考上状元,次者考上进士,再不济也会遇上名宦贤官,被举荐到朝廷任用。于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真是时来运转,圆满世界,五彩人生。

就是没人问,万一考不上、没贵人怎么办?

其实,不是万一,而是一万。考不上的是绝大概率。怀才不遇的也是绝大多数。佳人总不能够陪着这些穷书生拿诗赋文章当饭吃,是不是?

所以,味道归味道,中国古代文学中还是诗比较真实。诗中书生与佳人的故事不那么多,即使有,一般都走入伤心伤情的境地。这似乎说明中国古代的诗人们,大部分都没按圣人对“诗三百”概括出的“作诗”指南来创作,也说明读古代文学作品还是读诗比较可以通情。

于是,以我这个文学槛外人(借用妙玉给宝玉的帖)的看法,是否可以认定,中国古代文学中有那么多好诗,泽被后世,让读书人“浩如瀚海,正宜荡舟”,而不必作书生佳人之想,这应该不是我们的侥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