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孔子留给后人的印象,多是一位传道授业的先师。然而,人们熟知颜回、子路这些孔门弟子,却很少追问:滋养孔子学识与儒家思想的源头究竟来自何处?千百年来,“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的说法,将孔子塑造成横空出世的文化圣人,却忽略了圣人同样需要从前代贤哲身上汲取养分。喻中《孔子和他的老师们》一书,便将视角对准作为求学者的孔子,梳理出春秋时代一众与他交游问学的前辈,力图还原儒家思想生成的清晰脉络。
作者将两份古代文献的记载相互参照,拼凑出孔子的“导师天团”。一份出自韩愈《师说》,记录了孔子向郯子、苌弘、师襄、老聃求教;另一份源自《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所载“孔子之所严事”,列出老子、蘧伯玉、晏平仲、老莱子、子产、孟公绰六人名单。两份名单中都有老子(老聃),剔除重复后共计九位。“不管他们在主观上是否愿意,他们都已经身不由己地组合成为了一个特定的群体,亦即孔子的老师群体。”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这九位并非后世概念里的职业教师。其中,郯子是一国之君,老子掌周室藏书,师襄专精于乐律,其余多为列国大夫,唯有老莱子是避世隐居的高士。他们没有开设学馆,也不曾系统编撰讲义,只是凭借各自的阅历与德行,在与孔子的交往对话之间,向孔子传递礼乐、政事、处世认知。这也是春秋时期常见的问学形态。
子贡在回答公孙朝提问时,留下“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的记述,道出了孔子学无常师的特质。这种无固定师承,并不等同于没有具体的学习对象。文武之道散落世间,贤者把握其大的义理,普通人记下细碎的见闻,孔子于各处见闻之中吸纳知识,而上述九位人物,则是其中格外重要的群体。作者认为,珠穆朗玛峰不可能脱离青藏高原的底座而凭空耸立,孔子的思想成就,正是建立在这些春秋贤哲所积累的文明成果之上。孔子自言“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亦可视作对这份思想来路的自我确认,西周已然成型的礼乐文明,经由一代代士人传承流转,到孔子这里得到了整理、提炼、阐述与弘扬。
《孔子和他的老师们》以朴实的叙事铺展历史场景和人物故事,每个章节后附有古文注释,兼顾了知识性与可读性,降低了阅读门槛。作者依托传世文献,还原了每位老师的行事特点,并解析他们分别给予孔子的启发。诸如:向郯子询问上古官制,从师襄的琴声中体会精神意趣,在老子那里领会礼义进退的道理,从晏婴、子产的实际政务中观察为政得失,从蘧伯玉、孟公绰身上体悟修身准则,又从老莱子的隐士姿态中接触到另一种处世选择。身份各异的师者将多元认知汇入孔子思考。
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一书中指出:“孔子是中国的第一位教师。”此前并无教师这一职业,孔子与他的老师们是一种松散型的教学关系。尽管如此,孔子仍能恭敬地对待前辈,聆听见闻,借鉴德行。司马迁笔下的“孔子之所严事”,也说明他对授业解惑的前辈怀有发自内心的敬重。尽管没有正式的拜师仪式,他们也是孔子“以师礼相待”、引为学习楷模的人。
许多研究著作习惯于直接进入《论语》文本,解析“仁”“礼”等核心概念,而较少向前追溯这些观念的现实来源。《孔子和他的老师们》将孔子放回春秋时代的人际网络中,恰好补足这一环。
孔子并非天生聪慧,他同样经历了寻访、求教与体察,有着属于自己的成长过程。拨开历史迷雾,褪去神化滤镜,我们得以看见虚心向学的孔子,看见春秋先贤群像,也看见华夏文明在问学之间接续传递的生动样貌。
(刘德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