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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远方的牵挂

日期:09-10
字号:大中小
版面:15: 泉乡       上一篇    下一篇

●黄育兰

第一次听到“华侨”这个词,是幼时在与母亲闲谈中得知大舅曾就读于华侨中学,从母亲骄傲的语气中,我心里模糊地想着这大概是一所不错的学校。诚然,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华侨中学,在县内享有较高声誉,也是不少学子向往的优质学校。至于“华侨”二字意蕴何意,从未细究。只觉得这两个字念起来好听,像远处的山,知道它在那里,却没想过要去翻越。

后来结了婚,有一回和先生在老家村子里散步,经过一户人家,门楣比别家高些,院子也收拾得齐整。“这是我同学家,”先生说,“他叔公是泰国华侨,村里这条路,还有那头的路灯,都是他出钱捐的。”我多看了那房子几眼。先生说,当年那位华侨叔公回乡的时候,村里人都来看,那阵子在附近几个村子都算得上显赫。大家说起来,语气里带着羡慕,仿佛一个“有华侨”的村子,便多了一分体面。

真正有机会了解华侨这个群体,是因前几年要撰写一个关于泰国华侨的专题稿件,前期看了文字资料后又和同事下乡去走访,陆续到了忠实小学、潘田中学和丰顺一中等侨捐学校。每到一处,都能看到教学楼或图书室的门楣上嵌着捐赠者的姓名。同行的一位校领导说,他们当中很多人当年都没机会读书,年纪轻轻便出了海,在异邦吃苦受累,挣了钱,头一个念头就是让家乡的后辈能坐在亮堂的教室里。站在那些楼前,恍惚觉得“华侨”一词变重了。不禁问,那些名字背后的人,在海外过着怎样的日子?他们攒下这些钱,要漂过多少片海、熬过多少个日夜?他们回乡时,站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带着种种疑惑,走进了丰顺县华侨纪念馆。纪念馆里陈列着许多老照片、捐赠名录和校史资料。一路看过去,心里渐渐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动。华侨的足迹远远不止于学校,道路、桥梁、医院、渡口、自来水工程……那些遍布城乡的公共设施,很多都刻着华侨的名字。我在展板前站了很久,想起潘田中学见过的那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旅泰侨领罗锦碟、丁文江等回乡时的留影,他们站在旧校舍前,望着仍在砖瓦房里学习的莘莘学子,不忍孩子们仍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求学,毅然决定要帮助潘田中学重修教学楼。2005年,泰贤楼落成使用。

细细看着那些面孔,我好像有了答案。心有家山,无问西东。

纪念馆里还有一块展板,专门介绍何侨生先生的事迹。他从未在丰顺长大,甚至从未在黄金镇生活过一天。他生在海外,长在海外,可父辈祖辈口中永远有一个叫“黄金”的地方,那里有祖先的坟茔。何侨生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兴业有成后,他踏上那片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土地,看到家乡人民的需要,没有丝毫犹豫,捐建了黄金中学。如今走进黄金中学,抬头便能看到一栋“侨生大楼”,楼不高,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渡海归来的人终于落下的脚步。何侨生只是众多侨领中的一个名字,但他身上照见的,是整整一群人共同的情怀。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乡镇,走向不同的国家,赚钱的方式也各不相同,可当他们回头望向丰顺时,眼底的光是一样的。

比楼更让我动容的,是后来发生的事。黄金中学走出了很多优秀的学生,他们去往更远的地方求学、工作,有的也出了国。可他们没有忘记何侨生。不是因为那栋楼,而是因为那个人,一个从未在这片土地生活过的人,尚且把这里当作根,他们这些真正在这里长大的人,有什么理由忘记?于是反哺成了某种传统。一代又一代从黄金中学走出去的年轻人,学着何侨生先生的样子,用各自的方式回馈家乡。有的捐资,有的支教,有的只是每年回来看看,给孩子们讲一讲外面的事。何侨生种下的不只是一栋楼,而是一粒种子。如今那粒种子已经长成了林子,风吹过时,满山都是回响。

这大概是“牵挂”的样子,不是站在原地不动,而是无论走多远,都记得回头;而当你回头时,发现身后早已站满了同行的人。乡愁,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中,被反复踩实,长出新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