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红
以前,我们客家侨乡人管去东南亚叫过番,管到东南亚讨生活的人叫番客。小洋有个番客舅舅在泰国曼谷,但并不是她的亲舅舅,是她妈妈的义兄。
舅舅和妈妈一直有通信,在妈妈的老式抽屉桌的抽屉里,有舅舅写好的好几张泰文收信地址。知道妈妈不懂泰文,舅舅就把收信地址写在一张小纸上,妈妈写了信,就把小纸贴在信封上邮寄,舅舅就可以收到信了。这也许是当时大多数华侨与国内亲人通信的方法。
妈妈已年近八旬,时不时地会在小洋面前念叨番客舅舅,小洋知道,妈妈一直有个心愿,就是能够在有生之年看看舅舅的家。
小洋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竟敢独自领着妈妈,飞越重洋来到语言不通文字不通的曼谷,探望过番近六十年的舅舅。
领着妈妈走出候机厅,小洋拿出手机拨打舅舅的电话,竟然无法接通,“怎么回事?明明开通漫游了呀。”小洋额头开始冒汗。妈妈连声说:“这可怎么办,你又不会讲泰国话。”小洋用纸巾擦着额上的汗,说:“妈妈你别担心,会有办法的。”眼睛四处张望。
一位清洁工大姐走了过来,把她的手机递给了小洋,微笑着点了点头。电话通了,舅舅说他很快就到。小洋把手机还给大姐,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连声说谢谢,那一刻,她是小洋心中的观音娘娘。
舅舅老远就用家乡话喊着:“真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快八十的人了,虽然手脚不长,走起路来仍带起一阵风。
舅舅的家在一条巷子里面,是上面住家下面做生意的那种,一楼开了间卖日杂的小商店。巷子七拐八拐。
舅妈从铺子里快步上前,微笑着拉住了小洋妈妈的手:“阿姐,你来了。快请进。”小洋见过舅妈,皮肤还是那么白皙显嫩,柔柔的目光透着慈祥。老家有舅舅的弟弟,十几年前,舅舅带着舅妈回来探亲,特意通知了小洋妈妈,是小洋陪妈妈一起去见面的。
墙角茶几上一盆茉莉花,白色的花开得正盛。小洋说:“哇,这花真漂亮。”舅妈说:“这可是你舅舅的宝贝,他侍候这花比当年侍候孩子还用心。”小洋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在说,我家也有一盆茉莉,也是我妈妈的宝贝。
舅舅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来的曼谷,是在小洋妈出嫁的第二年。他来投奔他的堂叔,先是从小伙计做起,诚信本分且有文化有能力,逐步做到管账管家,退休后用积攒的资金买了房开了小商铺,过着中等小康生活。
舅舅对小洋说:“小洋,你妈妈年轻时很有艺术天赋,我们一起上初中时,她能在平衡木上坐一字马。”小洋说:“我知道,家里有张一字马照片。”
舅舅又对小洋妈说:“莉妺,还是你命好,当年你选择去部队跟妹婿结婚,回到地方后有了工作,现在儿女孝顺生活圆满。我穷,娶不上老婆,只好下南洋做番客。”妈妈说:“那时大家都穷。我家没钱娶嫂嫂,我爸逼我嫁人。”
小洋听外婆说过,靠嫁妈妈收彩礼钱,才娶上小洋的亲舅妈。
妈妈又说:“在困难时期,还好有你搭钱帮补,让我们渡过一次次难关。”年少时,小洋好多次听妈妈说,舅舅的弟弟让妈妈去他家拿钱,说舅舅寄钱来了。新中国已不用水客走番批,有邮局邮寄了。
舅舅说:“艰苦都过去了,现在好了,祖国繁荣昌盛,我由衷地高兴。我们都家庭幸福,都要好好保重身体,好日子还很长呢。”舅舅现在是当地同乡会的理事,经常去会馆与乡亲喝茶聊天,每当得知家乡受灾时,都会捐出爱心。舅舅眉飞色舞地叙说着。
舅舅把儿子和女儿叫来一起吃饭。舅妈做了一桌美味佳肴。舅舅朝儿女喊着:“祝秀,祝莉,快来见见姑姑。”小洋端着茶杯愣住了:秀莉?那是妈妈的名字。
小洋侧头去看妈妈。妈妈低着头在剥一颗荔枝,手背上有一滴水,分不清是果汁,还是别的。妈妈没有抬头。
舅舅也没说什么,只把一碟剥好的龙眼推过去:“吃,年轻时你最馋这个。”
小洋喝着茶,茶是茉莉味的。
临睡前,小洋从窗户看到,舅舅把那盆茉莉花端到门口,让它接一夜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