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东门唔开 西门毕坼

日期:09-10
字号:大中小
版面:12: 桂花       上一篇    下一篇

●徐春妮

十岁那年的七月,日头总是烈火般挂在天上,把老家的土路烤得发烫。我的老家在草鞋田——文福坑头与储村的交界处,那里有我家的一亩三分地。因为都是梯田,零散不集中地挂在半山腰,浇灌难度有点大。日常浇灌的都是山泉水,从深深的山坑里引出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根须味儿,捧起来可以直接喝。

小学三年级时,家里大人觉得我长大了,便放心让我独自走四十分钟的山路,去田里放水、灌溉秧苗。傍晚时分一放学,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只需一声招呼,我便一路小跑,生怕跑慢了太阳就回家了。

去草鞋田的路,要过马田断项,经过石角、半岭、岭下,最后穿过磐石堂。那一带的田从记事开始就开始耕了,所以我早已轻车熟路。太阳还没落山时倒还好,鹧鸪叫、知了叫,还有米鸡以及我叫不出名的声响,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时,我的脚步轻快,几乎是半跑着上山。可再晚一点,山里还是静得有些瘆人,那不是无声的死寂,仿佛周围只有山神在呼吸。我怕天黑下来,更怕突然窜出野猪、黄鼠狼、穿山甲或黄猄,不管哪一个都是年幼的我惹不起的,根本不敢放慢脚步。路边的野生麦冬、牛筋草、狗舌黎、矮脚菠萝盎子,还有开白花的野彼岸花,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地往后退去。那果实涩嘴的五指毛桃和菝葜擦过我的裤腿,我顾不上分辨,满心满眼,只管往水源的方向跑。

好不容易赶到水坝,我却傻了眼。坝上有一根白色塑料水管,引着人家的饮用水,可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我心里一急,索性脱了凉鞋,光着脚丫踩进湿滑的石缝里。石头硌得脚底生疼,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坝顶。

我用力拨弄开一半水流。水听话地改了道,像一条银蛇,“哗啦啦”往旁边的田畦窜去,顷刻间在我脚下砸出一个小小的瀑布。水花溅在腿上,凉透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转头一看,我又傻了眼——坝高坡陡,原路根本下不去。难道真要在这荒山野岭里守水过夜?正发愁时,我定睛一看,坝旁其实早有一条黄泥小路。那本是能上来的口子,自然也能下去。我顺那条路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溜下去,刚好够得着我脱在下面的鞋。穿上鞋,又一溜烟原路返回,回到家时,刚好天黑。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的心是真大。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草鞋田,走进了更复杂的社会。我也曾遇到过许多看似“此路不通”的憋屈时刻。有时是在人声鼎沸的场合,被强行拉入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有时是在看似热络的交谈中,面对那些言不由衷的敷衍与迎合。人情世故的陡坡,往往比草鞋田的水坝还要高,还要滑。那些时刻,我也曾感到不知所措,甚至想要退缩。

可每当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十岁那年的傍晚,想起那凉丝丝的山泉,想起那条藏在坝旁的黄泥小路,心里的疙瘩便慢慢解开了。客家老话讲:“东门唔开,西门毕坼。”那天的山水没有把我困住,倒是给我上了一课:只要脚还踩着地,天就不会有绝人之路。

想起我后来写布惊窝、写李坑塘时,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大概就是在那个下午悄悄种下的。它不在书本里,不在别人的嘴里,它长在我的脚底,长在我对这片土地的记忆里。只要脚还踩着地,路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