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琼珍
吃完早餐擦桌子。左、右、左、右,手拿着抹布无意识地在画着圆弧、直线,还有角角落落不规则地涂抹。擦着擦着,桌子黑了,黑了的桌子生出许多白色的字来。“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啊!秋天来了。”耳边,依稀是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我的思绪飞了。
窗外,天空蓝得很像秋天的样子,风儿吹得油桐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教室里,老师的粉笔“叽叽喳喳”地写。这时候,讲台下的孩子脑袋碰着脑袋说悄悄话,或是隔空扔着废纸团,又或是把一张纸条按照主人的“旨意”从第一张桌子一直传到最后一张桌子,只有少数的几位同学正襟危坐,无外乎是班长和学习委员之类的。孩子们其实忘了,老师的脑后勺是长了眼睛的,等他(她)把黑板上的字写完,回过头来,准能把玩得最欢的那个小家伙揪出来罚站。其他人乖乖地跟着老师的教鞭指向开始朗读。
黑板上的内容讲完了,要换新的字,老师们开始擦黑板。擦黑板的时间不像写字的时间长,在这段时间里,同学们都静下来,屏着气,全仰起头来,看老师与黑板较劲。老师们擦黑板的样子形态各异,也着实好看:小芹老师两条粗黑辫子,随着黑板擦的划左划右,在跳着曼妙的芭蕾舞;阿生老师另一只手在同步挥动,擦个黑板活脱脱是在做扩胸运动;耀老师擦黑板时永远是左边起,擦子从上往下一擦到底,身子随之一蹲一起,如此反复;唐老师是在用黑板擦子从外到内画正方形。一些老师一门心思地擦,一些老师一边擦还一边叨叨地讲,孩子们心里就嘀咕开了,分明是不让我们的大脑有片刻的空闲啊。
小学的时候,最后一节课的黑板是留着给值日生擦的,我们把擦黑板当作一个神圣的使命。搞完教室卫生,擦完黑板,我们总是趁着这样的机会,在黑板上写上些东西,写完后拿着教鞭,装模作样地带读,体验一把做老师的神气劲儿。也有哪个忘性大的,看天色已晚,急急忙忙往家赶,第二天跨进教室,发现同学们在七嘴八舌猜这是谁的杰作,欣赏这些字是“蚂蚁上树”还是“野马狂奔”。
中学的老师在黑板上运作起来可就随意多了。阿生老师的字龙飞凤舞,最后一竖或是最后一捺感觉是要飞出黑板外去;化学老师用粉笔和擦子都吝啬得可以,只在两个字母前或后擦掉一个,便无缝切换到另一个元素,且有助于记忆;数学志耀老师往往会在最容易忽略的知识点下面,重重地画上几道杠杠,然后回过头来,瞪大眼睛盯着我们看,用粉笔重重地在杠杠上敲几下,全班集体心领神会。杠杠上的内容,不管课里擦几次黑板,始终留有它的一席之地。倘若数学是安排在下午的最后一课,老师会带一长轴纸卷,下课后,把纸卷往黑板上端一挂:《故乡的云》,窗外,云朵从天边飘过;课室里,我们唱“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黑板上,数学题在歌词后面若隐若现,我们一边唱,一边想着老师画上杠杠的内容到底会不会在考试的时候出现。
黑板上不仅仅承载着课内的知识点。印象犹深的两个老师,一是四年级数学科唐老师,授课效率奇高,一方面是他讲课深入浅出,掌握起来容易;另一方面更关键,是因为他时常在某一节课许诺我们,上半节课大家认真听,如果都听进去了,下半节就有精彩内容。我们喜欢他上完半节课以后,把黑板擦得锃亮,只在正中央写下“林冲夜闯风雪山神庙”,把粉笔一放,绘声绘色讲开了。下一次,他可能讲神行太保戴宗,具体讲哪种人物哪个章节,全凭他随意拈来。另一个是海南邮校毕业的班主任吴老师,一个年轻的胖小伙子,瞅着哪节课内容相对松动些,赶早讲完,把黑板擦干净,就站在锃亮的黑板前,给我们上“社会课”,教我们将来在社会上的做人做事道理。
回首,我们离开黑板已快四十个春秋,黑板上擦去的,是粉笔字,留下来的,是知识。老师是园丁,黑板是土地,园丁们让黑板开出许许多多的花来,那些花从来不曾枯萎,它们散发的芬芳,从不曾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