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展强
晨色清朗,我们自兴宁城区驱车北上,二十余人,一路追逐着渐次浓郁的山野气息。车窗外的世界由楼宇化为田畴,青禾连波,远山如黛,风从半开的窗隙涌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此行目的地是黄陂镇,一个被称为“油茶之乡”的客家山乡,也是省“百千万工程”典型镇。我对“典型”二字向来抱有审慎的敬意,期待它在官方表述之外,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纹理。
汉家祠宇
首站是岗背的汉文化基地。刘氏总祠静卧于联丰村的榕荫深处,占地之大,据说是国内单姓宗祠之最。三堂二横一围龙的格局,门前半月池塘水光潋滟,大门花岗石雕琢而成,“刘氏总祠”“状元及第”与“爱敬堂”的匾额高悬。徘徊在二十四根石柱之间,一柱一帝,两汉二十四帝的画像默然注视来者。高祖《大风歌》的豪迈、光武中兴的艰难、昭烈托孤的悲怆,仿佛都凝注在梁间的光影里。我忽然觉得,这岭南一隅的祠宇,倒比金陵乌衣巷多了几分沉雄——王氏谢氏的六朝烟水早已散尽,而两汉的雄魂竟在这客家山乡里找到了意想不到的栖息之所。
总祠前的汉文化广场更是气度恢宏。三十八米宽的石牌坊巍然矗立,汉高祖像左手按剑、右手举樽,目光穿越千年。最引人驻足的是那条由围龙屋改建的汉文化长廊,厅室相连,宛如一部铺展开来的文明长卷。一姓之祠,竟成半部华夏文明史。我记起《诗经》里那句“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客家人对祖先的恭敬,已化为如此浩大的实体,令人唏嘘。
螃蟹之屋
离开宗祠,陶古村的中山公祠全然是另一番气象。石氏五世祖介夫所建,形制奇特:俯观如巨蟹伏波,正门为嘴,侧门为目,屋前五口池塘环列,微风过时波光潋滟,恰似蟹足划水。客家围龙屋选址向重“负阴抱阳”,此屋后倚马祖嶂,前临龙江,占尽了风水。
然而真正让这座老屋名闻遐迩的,是中堂那块“母节子孝”的鎏金横匾。明正德年间,四世祖石昆赴试归乡,娶刘氏,数月即撒手人寰。刘氏年方十八,已有三月身孕,从此纺绩自给,守节抚孤。儿子介夫天赋异禀,十六岁便考中秀才,却因不忍母亲孤苦,辞去功名侍奉膝下。时任兴宁知县祝允明,便是位列“吴中四才子”的祝枝山,闻知此事,亲题匾额以旌其门。五百年来,匾悬中堂,墨色犹新。
我站在匾下久久不愿离去。祝枝山在兴宁任上六载,抗寇修城,撰志兴学,实有教化之功。而今这块匾仍在,仿佛他与那位孀母、那个孝子之间隔着时间长河对视,而客家人崇德尚孝的传统,就在这不绝如缕的目光中代代相传。
云水田园
我们抵达黄石村。黄陂河蜿蜒穿村,两岸碧道如练,水车咿呀转动,石阶错落可濯足。翠竹摇风,稻田连畴,白鹭不时掠过水面。村人告诉我们,这片云水谣般的景致,几年前还是荒滩竹丛。河畔的蛤蟆石广场上,六角亭翼然临水,登高望去,云水谣全景尽收眼底。
我想起《诗经》“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句子。黄陂的伊人,不在远方,就在这满眼的田园烟火中——是古祠里凝固的岁月,也是新生的文旅景观;是油茶林漫山的青翠,也是清澈见底的黄陂河水。
水车转动着光阴,云水谣的蜕变让我看见了一种可能性:传统并非只能供奉于祠堂,它也能在现代生活的河床上流动起来。
圩镇客厅
圩镇客厅是此行最具现代感的一站。作为“七个一”美丽圩镇建设的展示窗口,这里陈列着黄陂的全貌:油茶产业的版图、S225线的升级改造、黄陂河两岸的生态廊道、径口湿地公园的规划……新旧对比的图片墙上,昔日的杂乱与今日的整饬构成鲜明对仗。
黄陂镇油茶种植面积稳定在三万余亩,年产值九千万元,带动五千余户农户就业。“党组织+企业+基地+农户”的模式听起来固然有些正式,但当我走出客厅,看到示范主街上灰瓦白墙的农房整齐排列,高速出口处以油茶为主题的墙绘鲜亮迎客时,方觉“百千万工程”的力量,正在于将宏大的叙事落为具体的画面。
温公之水
日色将西斜,我们驱车北上七公里至温公水库。主坝横亘两山之间,高三十六米,登上坝顶,千顷碧波豁然展开,群山环抱如掌中捧玉。夕阳的金色碎在湖面,聚散不定;湖心小岛林木蓊郁,鸟声清越可闻。
水库建于1958年冬,数万民工荷锄挑担在荒山野岭间筑起的工程,启用后渗漏严重,经1975年维修与1984年加固,方成今日之固。柳宗元记小石潭叹“凄神寒骨”,而这座水库却是活人之水,防洪灌溉,供数万乡民饮用。昔大禹治水功在千秋,今人筑库亦足媲美。水润千家,泽被万亩,这才是真山水。
斜阳尚暖,我们踏上归程。回望黄陂,山影叠着屋影,在明亮的光里静静铺开。一日之间,自汉家祠宇到螃蟹古屋,自云水田园到温公湖山,黄陂的丰富,远非四时之景所能尽述,而在于汉韵之厚、乡土之淳、人伦之美、生态之谐。五百年前祝枝山题“母节子孝”以教化一方,五百年后黄陂人续“百千万工程”以振兴乡土。古与今遥相呼应,不过教化、传承、民生、福祉八个字罢了。
归途得句,诗曰:
汉家祠宇峙山乡,
蟹舍门前水一方。
五百年来旌节在,
油茶万亩入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