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秀丽
“根啊,明儿有空吧,回家吃一顿饭吧。你妈说家里那只鸡老不下蛋,宰了,小妞妞记得带回来啊。”
还窝在床上的石根撂下父亲的电话,看一眼手机,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家里静悄悄的,妻子送女儿去周末兴趣班了。
父亲多数是在周末的时候打电话来,目的基本上只有一个:叫他回家吃饭。吃饭的理由多数都跟“你妈说”有关。
石根的父母住在离县城30多公里远的桃李村。母亲种菜养鸡鸭,闲不住。父亲是桃李村退休的老支书,同时还是桃李村有名的酿酒师傅。他酿的米酒琼浆玉液一般,微微泛着橙黄,开瓶即醇香四散,入口滑润甘甜,即使多贪喝几杯,次日醒来也绝不会头重脚轻,桃李村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其实石根打小就喜欢偷父亲酿的酒喝,过喉的时候有一种醇醇的米酒香从唇齿间溢出,特舒服。出来工作的头几年他也喜欢带上父亲酿的酒。只是渐渐地,出去吃饭的次数多了,同事们都习惯喝洋酒,喝的洋酒档次越来越高。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场饭局下来,这酒的档次就是请饭人的脸面——喝的是身份。
石根起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酒柜旁,准备挑一瓶好酒回家吃饭。
父亲这次打电话来,语调显然要比平时高些。跟当年石根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他与别人说起时一样。其实石根知道,父亲的电话还有另一层意思:石根刚被提拔为局长。凭石根对父亲的了解,父亲这次吃饭一定会叫上叔伯姨婶们。为啥?自己给父亲长脸了呗。想到这,站在酒柜旁边的石根嘴边浮起了一丝笑意。
喝什么酒好呢?石根打开酒柜,开始从头到尾挑起来。
这瓶金奖白兰地,市面上最多也就是300多块。村里人虽不常喝得到,但自己堂堂一个局长的身份,300块显然是不够档次的。石根把这瓶酒拿起后便随手塞到酒柜的角落里去了。
石根把眼光落在了一瓶包装精美的轩尼诗上,这是昨晚饭局散场时单位的小张偷偷塞在他车后座的。他拿开近视眼镜凑前一看,包装盒上写的是窖藏十年的轩尼诗XO,石根打开手机上的“扫一扫”功能,立马显示出市场价1560元。他打开包装盒,两斤装的矮厚的酒瓶显着尊贵的酱紫色,酒瓶的正身除了有XO的浮雕之外,还有轩尼诗专门的徽章紧紧地贴在上面。石根两手握着这瓶酒,像欣赏艺术品一样发出啧啧的赞叹。末了,嘴里蹦出一句:就这瓶了。
石根一家三口回到桃李村,村里人像事先知道他要回来一样,都不约而同地来他家闲聊。妻子忙不迭地沏茶,他不停地递烟。母亲在厨房里蒸焖煎炒,父亲则笑成一朵花,眼神追着小妞妞跑。连蹲在家门口的老黑都翘着尾巴不停地摇。
正如石根所料,家里的叔伯姨婶们整整围了一大桌,好不热闹。
吃饭前,石根见父亲背着手吧嗒着走进后院的酒窖,他特意提着带回来的那瓶轩尼诗尾随而去。
爸,喝这轩尼诗吧,家里人应该都没喝过。
这酒不便宜吧。石根父亲瞅了一眼继续在角落里翻找着。
1000多块呢。我这窖藏十年的轩尼诗可是一般人喝不到的高档货,那天我们几个局长聚在一起,也是喝这酒。石根托着那瓶酒像看什么宝贝一样来回翻看着。
你还是拿回去吧。洋酒一股烂番薯味,家里人喝不惯。喝我酿的,也窖藏十年的。石根父亲头也不抬一下。
喝自酿家酒太寒酸了吧?不跌您面子?
喝我酿的酒怎么就没有面子了?石根父亲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自家酿的酒,纯天然,不掺假,喝着放心,大家都爱喝。再说了,你那酒谁知道怎么来的。石根父亲越说越来劲。
好了,好了,你说喝您酿的酒就喝吧,怎么越扯越远了。石根收起那瓶酒,只觉得耳根发热。
只要心里踏实,比什么都有面子!——石根父亲出去的时候丢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