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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菩 米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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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世相       上一篇    下一篇

●钟展峰

她的腰,就是那样,一寸一寸弯下去的。

每年夏天新谷登场,母亲都要做一次菩米。

傍晚,她去山脚的那眼井挑水。两桶水压着扁担,走坡路,一步一晃。水挑回来,倒进大锅,再去挑第二趟。

灶膛的火不能断。柴是她自己上山砍的。做一回菩米,要烧掉大半担柴。烧剩的小半担,码在灶边最干燥的地方,留着往后熬粥引火。

生谷倒进滚水,长柄木铲翻动。蒸汽糊了她的脸,汗从下巴滴进灶膛,“呲”的一声,腾起一小团白汽,旋即被火吞掉。盖上锅盖,不再添柴,只留余炭闷着。那口锅在灶台上,闷了一整夜。

天未亮,她又起身。点火,添柴。蒸汽重新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屋都是新鲜谷子的谷甜。她直腰,用围裙擦一把脸,复又弯下。锅沉,火旺,厨房像一口蒸笼。我蹲在灶边,看她翻谷,翻到谷壳绽开,米粒透出淡黄的光。

煮好的谷子要摊开晾晒。铲进谷斗,倒进竹箩,满屋谷香。母亲拿扁担穿进箩绳,缠紧,挑起——两筐吐着白汽的谷子晃晃悠悠,去了晒谷场。她蹲下,用手将谷子抚平,像铺一床很大的被单。谷子在烈日下脱水,色泽由湿转黄,香气也从清淡的粮味,熬成一种更沉的东西——焦的,糯的,带着烟火熬过的味道。

日落,收谷。那一天的汗,也跟着筛进箩筐。有时她累极,便靠着门框眯一会儿。谷子还在晒场上烫着,她不管。暮色从山脊漫过来,把她和谷子一并裹进去。

晒干的谷子要放十天八天,褪尽六月阳光的热毒,性子平和了,才去踏碓。

老碓寮那副踏碓做得简陋,没搭扶手栏杆。一根粗木杆架在石墩上,这头是石碓,那头是踏板。母亲站上去,无物可扶,全凭双脚站稳,身子跟着起落微微摇晃。脚下一沉,石碓高高扬起,脚一松,“咚”的一声重重砸进石臼。木杆被踩踏得吱呀呻吟,一下,又一下。细碎的米糠粉尘在昏暗的寮屋里漫开,蒙在她的发梢、肩头。

她蹲在石臼边,手里攥着一根粗实木棍。瞅准碓头抬升的刹那,飞快把木棍探进臼里,把底下的糙米翻匀,把边沿的拨散。碓头将要落下时,又迅速抽回木棍——慢一分,木棍便会被重重的石头磕撞。那根普通木棍,没有精巧农具的模样,却是没有扶手的旧踏碓上必不可少的一件家什。

臼中糙米在反复捶打下褪去黄褐米皮,渐渐泛出米白。踏过一轮,倒出来,抬去风柜边,鼓风扬去纷飞糠壳,才得一筐可以下锅的白米。我从碓寮门口收回目光,那些米粒已经端到了灶台上。经了水,经了火,经了肩膀和山路,经了碓头的重重捶打,最后落在碗里,熬成一锅粥。我们围坐喝粥时,她常坐在灶台边,看,不说什么。

如今想起母亲做菩米的样子,想起那口大锅喷出的白汽,想起她在灶边弯腰的背影,想起踏碓上她脚下那一沉一松的节奏,想起石臼边那根探进抽出的木棍——她的腰,就是那样,一寸一寸弯下去的。

那些日子已经远了。煤气灶上熬粥,水开了,米在锅里翻。她站在灶边,还是那个姿势——一手撑着灶台,一手拿着勺子,看。粥汤清,香。我端起碗,碗底沉着凌晨三点的山路,沉着十五公里外的大山,沉着山脚挑回的水。那些东西看不见,但都在。像米粒一样,沉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