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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父亲的酿粄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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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5: 家庭       上一篇    下一篇

●曾维夫

客家人的烟火日常里,总少不了各式各样的粄食。父亲喜吃“粄”,到了无“粄”不欢的地步,亲戚朋友都戏称其为“粄徒”。父亲不仅会吃还会做,本地各种客家小吃,如甜粄、炒粄、煎粄,水粄、麦粄、发粄、面粉粄、萝卜粄等能说得出的粄食,基本都会做,而且还做得好吃。父亲有一次打趣我们三兄弟:“哪天我干不了体力活了,你们又没能力养活我和你妈,我就走村串户卖粄仔也能养活我们自己。”

在众多粄食中,父亲最常动手制作的,便是我们蕉岭的特色酿粄了。父亲做的酿粄,朴实无华,味道却是地道的。父亲做的酿粄,食材很普通,制作工序也不会很复杂。每当打算做酿粄,母亲会提前把糯米、粘米分开浸泡一夜,第二天父亲骑自行车送到村里头的碾米厂碾成粉,然后将糯米粉和粘米粉按照2∶1的比例加温水搅拌,揉成光滑不黏手的面团,盖湿布醒20分钟。接着,将面团分成小剂子,搓圆、压扁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放入适量的馅料,捏紧边缘,搓成两头尖的弯月形。放入盘中,水开后大火蒸15至20分钟,至表皮半透明、微微发亮即可。父亲调配的馅料,是这道小吃的灵魂:猪肉切得细碎,搭配本地脆嫩鲜香的蒜苗,再加入泡发切丁的香菇,一同入锅爆香,撒上少许胡椒提鲜增香。若是没有应节的蒜苗,便以青葱、韭菜替代,风味依旧浓郁。幼年时因为家里比较清贫,猪肉是很少的,有时候还会用猪油渣代替。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搭配,经父亲之手,总能做出皮糯馅足、鲜香入味的滋味。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酿粄绝非日常吃食,唯有逢年过节、秋收丰收,或是家中招待客人时,父亲才会忙活大半天做上一锅。每当闻到蒸粄的香气,我们三兄弟便围着灶台转。刚蒸好的酿粄,外皮软糯半透明,一口咬下,鲜香流汁,软糯的外皮裹着鲜香内馅,肉香、菌香与蒜苗独有的清鲜辛香在舌尖上交融,那满口的丰盈滋味,无与伦比地满足了味蕾,那时便觉得这或许就是顶级的人间美味了。

时至今日,姑姑等一众亲友回乡探亲时,父亲哪怕年岁渐长,手脚不复当年麻利,依旧会亲自下厨做酿粄,我们围在一旁帮忙打下手。蒸好的酿粄端上餐桌,大家边吃边细说流年旧事,美食如故,亲情如故,那欢声笑语漫过天井,在老屋里久久回荡。

求学的岁月里,父亲的酿粄是我行囊里独有的一份营养餐。记得我从读高中住宿开始,返校的行李中总少不了一袋热气未散的酿粄。对于当时伙食没有什么油水的住宿生来说,父亲做的酿粄,软糯顶饱、营养丰富,一口下去暖意直达心底,为埋头苦读的我补足能量。父亲做一锅酿粄前前后后要忙活大半天,可无论农活多累、家事多忙,只要我们归家、返校,餐桌上、行囊里,永远都有这份专属的温暖。

毕业工作后,父亲的酿粄仍是贴心早餐。每次收拾行囊准备返回蕉城,父亲总会细心装好两袋酿粄,反复叮嘱:“工作忙就别早起,电饭煲蒸几分钟就能吃。”不只是我,深圳定居的大哥每次离家,行李里也必定少不了这一份牵挂。小小的酿粄陪着我们奔赴四方,把家的味道带到了他乡的城市。

父亲的酿粄,伴随着爱而改良。随着我们几兄弟长大、成家立业,父亲的酿粄口味与做法也在慢慢改良出新模样。传统酿粄只用粘米、糯米磨粉制皮,父亲后来改用面粉搭配糯米粉,二者按1∶1调和,这般调整体现了父亲对我们的关爱。一来我们三兄弟脾胃偏虚寒,糯米多食容易反酸烧心,掺些面粉更温和养胃;二来面皮混了面粉,蒸制后不易塌软变形,我们兄弟出门携带起来也方便省心。馅料上父亲也动了巧心思,添上河虾米或是干鱿鱼须提鲜,一口咬开,鲜醇海味混着肉香层层散开,风味比从前厚重不少。

改良后的酿粄吃法也分两种,各有妙处。添上骨汤或鸡汤,撒一把嫩蒜苗葱花同煮,汤鲜粄软,有汤有粄,父亲戏称这是自家独有的“煮大饺”;若是下油锅慢煎至两面金黄,外皮焦脆内里软糯,香得过瘾,最受家里小辈欢迎。

一枚小小的酿粄,从旧时解馋的珍馐,到求学路上的补给,再到他乡工作的乡愁味道,陪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它裹着客家千年传承的饮食文化,更裹着父亲深沉又质朴的爱。没有华丽的言辞,没有隆重的表达,父亲的爱意,就藏在这代代相传的粄食里,藏在每一次用心揉面、调馅、蒸煮的时光中。烟火人间,粄香悠悠。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这一口软糯鲜香的酿粄,便知身后有家,心中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