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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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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原是来路

日期: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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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重读马骏的《青白石阶》,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黄昏。窗外的喧嚣渐渐沉落,我翻开书页,像推开一扇通往西海固的门。预想中的苍凉并未如期而至,唯有一块青白石阶,静静地横卧于时光深处,驮着一个少年全部的记忆与体温。

这块石阶是整部散文集的魂魄所系。马骏取笔名“柳客行”,却用如此朴素的物象做书名,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学立场——不骋目远方,只俯首脚下。石阶铺陈于老屋门前,被几代人的步履磋磨得温润如玉,青白的纹理间,贮藏着雨水、月光与一整个家族细密的往事。

我尤爱他写祖母坐在石阶上择菜。老人的手粗粝却灵巧,将韭菜的黄叶一瓣瓣摘净,动作徐缓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阳光斜斜漫过来,将她鬓边的银丝镀成淡金,石阶的青白与衣衫的靛蓝在暮色里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马骏写道:“那时候不知道,她择的不是菜,是一地零碎的光阴。”这话读来让人心里一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疼,但半天缓不过来。

这大约便是马骏散文最动人的质地——不奔赴宏大的叙事,却在最寻常的事物里触摸到生命本初的纹理。石阶上的裂纹,他写成年月的脚注;罅隙里冒出的青苔,他视作时间的具形。他写西海固的风,不说凛冽,只说“风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像是有人在找人”;写大地的干涸,不状焦枯,只道“井台上的水渍,一眨眼就干了”。

此种“小”,是凝视的距离足够近。青白石阶不过盈尺见方,却能盛纳整片天空的倒映。他写母亲在石阶上纳鞋底,针线往来穿梭,那密密匝匝的针脚里,藏着一位农村妇女全部的坚韧与慈爱;他写父亲磨镰刀,霍霍的声响在黄昏里传出很远,那声音里有对收成的虔敬,亦有对土地的深情。

读至《石阶上的雨》一篇,尤为动容。暴雨骤至,将贪玩的少年撵回家门。他坐在门槛上,看雨点砸在石面上,迸出小坑,旋即汇成细流顺着石阶淌走。祖母就坐在身后,什么也不说,只缓缓摇着蒲扇。多年后马骏写道:“那场雨下了很久,从我的童年一直下到中年。每当在异乡看到落雨,我便会想起那块石阶,想起祖母蒲扇摇出的凉风。”

这样的句子,让人不能不想到自己的来路。我不曾生长在西海固,却也有一位外婆,也有一方被雨水打湿的檐下石阶。那时只道寻常,后来才明白,那竟是一生中最安静的好时光——安静到当时几乎没有感觉,多年后想起来,才发觉那里面装着一整个回不去的夏天。

好散文大约便是如此——不给你讲道理,只让你在阅读中重新看见自己的生活。马骏写西海固,并非展示某种奇观,而是借微末的物事叩问人人皆懂的情感。石阶上的青苔,是所有在干涸中仍拼命存活的生灵;石阶上的月光,是所有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他在书里说:“青白石阶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已经走了很远。”谁不是呢。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青白石阶,自那里出发,也向那里回望。在这凡事求快的时代,《青白石阶》却慢悠悠地提醒:停下来,看看脚边那些不起眼的存在,生活最真切的意思,都藏匿其中。马骏从一块石阶起笔,写的是他自己的来处,读着读着,我却好像也看见了自家老屋门前那一级被雨水泡软了边角的台阶。(李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