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王彬彬的《废墟与狗》仅仅视为一部关于狗的散文集,那便小觑了这位教授的思想深度。书中,他对流浪狗的观察细致入微:一群被遗弃的丧家之犬,在拆迁后的废墟上苦苦守候,仿佛等待着永不归来的主人。王彬彬由此精辟地辨析了“丧家犬”与“流浪狗”之别——前者有家可丧,心中仍怀眷恋;后者则生来无依,早已习惯四海为家。这何尝不是在写人?写的正是那些在城乡巨变中被迫迁徙、背井离乡的中国人。
然而,本书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年逾花甲的王彬彬,其文字既是“朝花夕拾”式的岁月回望,亦是一部知识分子自我审视的精神自传。全书十一篇非虚构散文,无论书写饥饿年代对肉的焦灼渴望,追忆少年时代的是非恩怨,还是记述大学期间的人情冷暖,作者皆以冷静诚实之姿直面来路。他未覆“岁月静好”的滤镜,亦不屑以无关痛痒的感伤粉饰记忆,始终保持着批评家特有的警觉、自省与批判精神。这正是其可贵之处——他不仅是回忆者,更是思想者。
《废墟与狗》甫一出版,便被评论界誉为“另一种散文”。王彬彬以往的创作虽精彩,却多为历史随笔与文学评论,鲜少暴露个人行迹;此番则彻底转向以自身经历为基底。评论家汪政将其概括为“生活积累的自然喷发”——那些沉淀数十年的感悟,在邂逅“废墟中的一群狗”这一契机后,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解剖事实重于回首追溯,自我批判重于温情安抚,此种张力使本书具备了远超一般怀旧文字的厚重。
最令人不忍释卷的,是王彬彬将“废墟与狗”升华为时代寓言的大手笔。那片断壁残垣,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拆迁现场,更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精神隐喻:它象征着旧秩序解体后的空旷与迷茫,象征着被连根拔起却难以重新扎根的历史处境。而那些苦守废墟的丧家犬,则成为投射人性的镜子——狗对主人保持着忠诚与信赖,人在利益面前却往往选择牺牲他人以自保。王彬彬不动声色地揭示出,狗身上的“平庸的善”与人身上的“平庸的恶”,竟形成如此尖锐的镜像。狗的行为本出于本能,一旦置于人类社会语境中观照,那些驯服、退让、察言观色的表现便意味深长,足以令有心读者“由狗及人”,浮想联翩。
王彬彬文字之所以有此穿透力,与他数十年浸淫鲁迅研究密不可分。熟读《鲁迅全集》的他,早已将鲁迅精神内化为自身的一部分。那种嬉笑怒骂、直面阴暗的遗风,在书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传承。只不过,相较于杂文的犀利,王彬彬选择了更近于随笔的舒缓腔调:语气平易,叙述家常,甚至宕开一笔说几句俏皮话。然而骨子里的批判意识,从未松懈。
作家毕飞宇曾有一句传神之评:王彬彬的“批评马力特别大,他一巴掌过来绝对不是抚摸的,绝对是让你眼睛里面冒火的”。读罢《废墟与狗》,你定会深切体味这句话的分量。你以为他在心平气和地讲述往事,读到后来却发现内心的平静已被搅动,连带着对自身、对时代、对人类处境的认知,也被迫重新洗牌。这种力量,正是这本书最迷人、也最令人敬畏之处。(闻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