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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暮色沉塘

日期: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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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池塘的水是熬稠了的草药色,映不出天空。小鸭子不肯上岸,屁股高高撅起,头栽进水里,只留一摊尖尖的黄臀对着将暝的天。天色一寸一寸地矮下来,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我急着回去做作业——再不回去,母亲该喊了。

先是拿着竹篙赶,想让鸭子上岸回家,可是鸭子贪水,都躲池塘中央去了。竹篙不够长,够不着,没办法。于是,石头是顺手抠起的,带些湿泥。头一块贴着小鸭子掠过,砸出一声脆音,最终撞在水上,沉下去,波纹一圈一圈荡开。鸭子惊散,又聚拢,照旧撅着。第二块,力道更大些,砸在水面上,闷闷的一声,水花溅起老高。鸭子扑腾着散开,就是不肯上岸。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心里一急,第三块脱手而出——砰一声,一只撅臀的小鸭猛地一搐,翻过身,黄肚皮朝上。水纹晃荡几圈,将它抵到岸边。不叫,就这么漂着,眼睑半阖,蒙着一层灰翳。

蹲下,指腹触到那团茸毛。还热,是那种正往凉里走的余热。想捞,指腹一滑,只扯下一撮绒羽,粘在指尖,像粘了一小块湿透了的云。抽噎着哭,鼻息又急又粗。声音落进水里,弹回来时已碎,不成调。无人听见。

一边哭,一边将它拢在泥里,就近掘了烂泥盖上。泥腥气混着水草的腐味。轻轻拍泥面,掌心嵌满湿泥与鸭绒,黏腻,甩不脱。回家的路不长,乡间小路窄,两侧是齐膝的荒草。影子被灰色夕光抻得极长,踩在自己脚底下,一步一步,像踩着水底的淤泥。

晚饭是稀粥。埋头,筷尖划着碗里的米汤,一圈,复一圈。饭粒浮上来,又沉下去。不敢抬眼,怕母亲瞧见眼里的红,更怕她问:鸭子怎么少了?碗沿磕在齿上,轻轻一响。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跌进水塘,水面晃了晃,什么也没浮上来。

此后许多年,我再不敢扔石块赶鸭子。只是每回路过池塘,总觉水底沉着些什么——不是骨,亦非泥,就是那么一团温热的、正在变凉的东西。风一过,水面皱一下,我心也跟着皱一下。那只小鸭不曾长大,也未变小,就一直停在那片暮色里,偶尔在我低头啜粥时,浮上来。

(钟展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