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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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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鳞上的玫瑰

日期: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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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思言

“你现在都大三了,还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舞蹈有什么用?能给你带来好工作?能让你考上公务员?还是能提升你的学历?”玫瑰低头不语,她知道这个战场,她的反抗是无用的。

从小就热爱舞蹈的玫瑰,高中因为学业,被迫放弃了舞蹈。上了大学,她加入了舞蹈社团,重新拾起了舞蹈给她的自由感觉。暑假想用自己的零花钱报名舞蹈班,再打磨自己的舞技,母亲却非常反对。玫瑰低着头说:“舞蹈是我的事。”这句话像是击中了母亲的内心,这可是她的孩子,什么叫舞蹈是她的事?她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嘛!小小年纪的孩子居然有这么多不务正业的想法,还学会顶嘴了。她再次问道:“是你给别人钱,还是别人给你钱?你学了这么多年的舞蹈,你去教别人还差不多。你这都不是跟我商量,而是通知我。上了个大学了不起了,学了一堆没用的东西!”玫瑰委屈地说道:“之前好好说话,商量时,你不也是这个态度?商量的最后结果就是通过各种理由来否定我的决定。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有独立的人格权,我不懂为什么你还是用对待小孩子那一套来约束我!”说完气冲冲地走进房间,把门反锁上。母亲又在客厅里骂开了。

玫瑰打开手机便签,记录着母亲刚刚说的话,以及母亲话语背后的权力逻辑。也许对于老一辈来说,舞蹈就是一个没用的观赏性的东西;在现代社会中,只有你是否能赚到钱,你的文凭有多高……这些物质的东西才能够衡量一个人是否对社会有价值。他们并不知道,精神世界的丰沛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人生没有上岸时刻,考上了好大学,你就要不断努力,考上研究生;考上研究生,你还要努力,考上博士生;考上博士生,你要继续努力,找到好工作;找到好工作,你要找另一半,结婚生娃,生了一个不够,还要再生一个……只有舞蹈能够给她带来控制自己身体的愉悦,才有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方向感。

她看了看微信中与母亲的聊天界面,每次发信息,对话的开头都是“最近在忙什么?”“在图书馆学习。”好像只有这样的标准答案才能够得到母亲的肯定。如果她的回答是“在宿舍休息”,那么等待她的就是一大串文字攻击:这么好的时间怎么不去图书馆学习一下,看看考教师资格证、考公的资料?待在宿舍就是浪费时间……母亲的对话框占满了一整个手机屏。玫瑰叹了口气,慢慢收拾着书本去了图书馆。

她不想再看到这个压抑的对话框,遂关掉了手机。抬头看了看自己的书柜,想起了母亲帮她收拾书桌的场景。“这些东西都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收拾一下!”母亲的动作非常麻利,看到了被玫瑰塞在抽屉里的舞蹈团演出的票根,拿出来端详了好一会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又一言不发地将其“归位”。玫瑰疑惑地看了看母亲,但不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书桌上“无用的东西”便被清理出家。书桌看上去也正经了很多,一副“好学生”的模样。玫瑰轻声说:“我不是已经高考完了吗?”母亲看着她,说:“隔壁的小张考上了985的研究生,楼下的小刘考上了公务员,你多比比这些优秀的人。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变得更优秀!”

玫瑰又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书桌旁边“金榜题名”四个字让她上紧发条。墙上贴着一张计划表,时刻提醒自己现在需要备考哪一个证书。似乎整个房间都是母亲为她精心布置的稍微大一点的“号舍”。她哆嗦了一下,害怕得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了。玫瑰走出房门,母亲的态度似乎转变了,微笑着跟她说:“我可以让你报名舞蹈课,但是教师资格证要一次通过。”玫瑰不说话,她知道,这种看似让步,实则在玫瑰的热爱之上附加了“赎罪券”,让她舞蹈时永远背负着“欠债感”。

“叮咚!”玫瑰的微信弹出母亲的转账,后面附言“妈妈相信你懂得权衡”——这句话非常温柔,把“自我阉割”的责任推给了玫瑰,让她自己掐灭自己的欲望。玫瑰没有收钱,她用自己这几个月攒的零用钱凑在一起,交了报名费。

来到舞蹈房,玫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疯狂起舞,像是想把所有的压抑化成汗水,所有的委屈都变成膝盖上的积液,把痛苦转化为一丝爽感。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短暂地成为自己身体的主人。

蓄劲起舞中,玫瑰似乎清醒了。她似乎变成了自己的主人,她开始看清自己身处在怎样的结构中。回家后,母亲又一次问她:“看了考教师资格证的资料吗?我这是为你好,只有这样你才能不断前行。”玫瑰却在脑中把这句话翻译成:“我在用我的恐惧为你写人生剧本。”她静静地回到房间,呆坐下来。也许父母就是喜欢用自己的经验去决定你的决定,强行介入子女的未来。也许在他们眼中,认为这就是“爱”,但这种“爱”也与“控制”并行。

几个星期后,玫瑰与父母一起回了老家。她坐在旧书桌前,打开了尘封的抽屉,摸出一本老相册。里面有很多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看来这本相册的主人就是母亲。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突然看到有一张相片,里面的女孩笑得特别开心,女孩背后的墙壁上贴满了那个年代的潮流歌星。另一张相片里,女孩拿着一个黑色话筒,笑盈盈地唱着歌。玫瑰特别震惊:原来母亲年轻时也是有热爱的事物的。她跑去问外婆,外婆点点头承认了。但外婆也是用与母亲相似的话语来回答她:“女孩年轻时可以有很多爱好,但出来社会,要做有用的人,不要每天想着这些不能给自己带来价值的东西!”原来她的父母也是用同一套话语让母亲“懂事”的。

在上一辈的人生经验里,“做自己喜欢的事”等同于“毁掉人生”。母亲的严格是一种创伤的传递,而非单纯的功利。

翌日醒来,玫瑰看见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影子。她第一次意识到——母亲不是她的恶龙,母亲是被恶龙吞噬后长出龙鳞的人,她是另一个被同一套逻辑碾碎过的“玫瑰”。玫瑰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母亲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妈,今天早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