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增
参军五年五个月,两千个日夜。那个在盘山路上紧握方向盘的年轻身影,永远定格在20世纪80年代的岁月里。
1983年秋天,粤东大埔的山野间,稻浪被秋风染得金黄。
对于一个生长在斯的农村青年而言,世界原本就框在这片山林里。直到那张盖着红印的入伍通知书递到手中,世界才突然拉长,变成一辆颠簸的长途客车,变成山外那条模糊而诱人的地平线。
11月6日清晨6时,天色未明,露水很重。在县人武部门口登上送兵的大客车,车轮滚动的一瞬,奶奶和母亲抹着眼泪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行渐远;而前方,是驻扎在潮汕(揭)平原上的某部军营。
新兵连的三个月,是把一块生铁投进熔炉的淬炼。汗水浸透的军装干了又湿,肩背上析出白色的盐霜。除了苦练,记忆里全是歌声——饭前吼一首《团结就是力量》或《战友之歌》,周末班务会上围着小板凳念家书。那时他们才真正懂得:自己不再只是谁家的儿子,而是“人民子弟兵”。
下连队后,因表现勤恳,我被调往师部教导队炊事班。菜刀剁在砧板上,是有节奏的鼓点;100多斤面粉,要揉得光滑如绸。我钻研刀工火候,看着战友们吃光盘中的饭菜,便是最大的成就。因烹调技术出色,我获得了生平第一份荣誉——中队通令嘉奖。那张薄薄的奖状,被我小心翼翼地折好,寄回老家。
几个月后,因作风踏实、思想政治过硬,我被抽调到师教导大队部担任通信员。值班室的电话机旁,是我坚守的一方小小哨位。每日分发《解放军报》《战士报》,在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报纸上的铅字,是连接国家脉搏的脐带。1985年2月,我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面对党旗宣誓的那一刻,窗外寒风凛冽,内心却滚烫如火。
1985年4月,经师首长推荐并通过文化考试,我进入司训队。解放牌卡车在我眼中,是一匹需要驯服的烈马。离合器、刹车、油门,手脚配合,眼神锁定前方。6个月后,我以全优成绩毕业,取得了军用车辆驾驶证。
在工兵营,车不仅是战斗工具,更是我的战友。每逢周五“车场日”,全营驾驶员拿着棉纱和撬棍,仔细擦拭座驾。老班长常说:“车听人的话,人就听党的话。”我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从此,那顶绿色帆布篷车,成了我最坚实的战位。
1988年春节刚过,连队接到紧急命令,开赴广西武鸣太平地区,参与中越边境重大国防工程建设——这是实战化任务,绝非演习。
山高路险,雾气弥漫。满载炸药、地雷和工程器材的军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作为运输骨干,我既要应对复杂路况,又要警惕潜在危险。深山之中只有帐篷为家,夜来湿气袭人;偶尔放一场露天电影——《高山下的花环》,旋律响起时,一群硬汉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高强度劳作后,一口滚烫的午餐肉罐头汤,竟成了人间至味。我常在夜里独自检修车辆,月光洒在冰凉的铁皮上,发动机的余温尚未散去。我想起新兵连唱过的《彩霞飞舞》,而此刻眼前没有彩霞,只有深山浓雾,和头顶那颗闪亮的星。
工程结束后,连队和营部先后为我记通令嘉奖。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荣誉,是那些并肩作战、最终平安归来的战友。
1988年秋,全军实行新军衔制。因表现优异,我被任命为副班长,授予上士军衔——肩章上一道粗、三道细的金黄色横杠,压在笔挺的军装上,是对五年五个月军旅生涯最庄重的肯定。
1989年2月25日退出现役。三天后,我搭上班车,从潮州返回大埔故乡。车子驶过新兵连、驶过教导队、驶过曾经挥洒汗水的操场,我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仿佛耳边又响起了当年的歌声。
参军五年五个月,两千个日夜。回到家乡,我把军装叠好,压进箱底。番号虽已隐去,军人的底色却早已融入血脉。“退伍不褪色。”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那个在盘山路上紧握方向盘的年轻身影,永远定格在20世纪80年代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