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龙
军人的婚姻是残缺的,军嫂的团圆是奢侈的。每逢“八一”,萍都似乎比军官丈夫还激动——因那属于军人的节日,同样属于她。那日子,最勾得起她那跨省团圆的旧忆。
一
1993年盛夏,她第一次出远门,就奔赴那不知是苦是甜的团圆。从梅州出发,汽车颠了十多小时到了广州,在亲戚家借住一晚,又挤上二十几小时的绿皮火车,才抵达南宁远郊那座偏僻的军营。两千多里路,很漫长,很艰辛,但每走一步,都充满热望,都离团圆近了一截。
初入军营,全是陌生,尽是好奇,满是憧憬。住的是临时腾出来的连队宿舍,吃的是单位饭堂打来的饭菜,贴心的爱人先行备了一个电饭锅,换着花样煲个汤,算是为萍补补身子。第二天早饭后,她悄悄走到停机坪的树阴下,远远看见爱人穿着墨蓝工作服、头戴皮质飞行帽,正爬进座舱调测设备,帽下脖颈晒得通红。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聚少离多的男人,不荷枪不摸炮,却像一位飞机的“好医生”,以踏实与专业托举战鹰。不一会儿,几位先来一步的军嫂找了过来,热情地嘘寒问暖,硬是要帮这帮那,甚感温暖。
可才抵部队第三天,就接到电报:“岳母高血压中风,速归!”萍接过那张薄纸,懵了,傻了,急了,倒进爱人怀里,说不出话来,只感到那双大手掌心发烫。爱人立马请示领导,无奈,没法临时请假随行,只好默默替萍收拾了行囊。次日清晨,萍坐上那辆军用吉普车,赶赴火车站。她探头回望,定格那个傻站着的爱人,工装依旧,脸渐模糊。
这婚后的第一次团圆,就这样被家中不测生生截断了。从此,萍明白了,原来团圆二字,从来不是人到了就算数的。
二
在总共十六载跨省奔赴中,同样令人不知所措的,是1999年那次。那个暑假,萍带着五岁多的儿子,再次踏上那条漫长奔波路。孩子趴在车窗上不停地问:“妈妈,我可以开爸爸修的飞机吗?”萍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笑而不语。
到了部队,住进了新建的20平方米小套间,爱人已经提前把房间收拾干净,还摆了盆野花。萍美滋滋地盘算着,这回一定带小家伙逛逛动物园,看看大海。可才抵达一周,刚进了一趟城,就接到紧急命令:部队临时转场广东遂溪驻训数月。萍和爱人都愣住了,儿子仰头问:“妈妈,还去动物园吗?”她蹲下身,搂紧儿子,无言作答。爱人一脸歉意,萍摆了摆手:“没事。”六年前那纸电报教会她的,此刻全用上了。
十分庆幸的是,团里特批萍一家随队同行。没想到,这辈子头一回坐飞机,竟然是军用“运八”。儿子见了大飞机,扯着嗓子喊:“比爸爸修的战斗机大很多!”一路上,小家伙总扒着舷窗,看天看云看地面,嗓子都喊哑了。萍扶着他,觉得此行之苦,突然淡了许多。
但到了临时驻地,这苦又重新涌了上来。濒临报废的老营房,床板吱吱响,门窗哐当晃。整栋楼只有一个男公卫、一个男浴室,洗澡如厕都犯难。爱人二话没说,冒雨从附近小店搬回一个大塑料盆和大小提桶。待到晚上,提来热水,拉上帘子,让她和孩子轮番洗。夜里儿子起夜,他摸黑提便桶出去,又轻手轻脚回来。萍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个男人托举战鹰的手,照样把一间破屋子撑出个家的模样。
驻训十来天后,赶上“八一”,爱人硬是请了一天假,找来一辆车,举家出游湛江东海岛。海蓝得晃眼,全家光脚戏水、拾贝,小家伙疯了似的来回跑,捡了一兜子贝壳,说要带回梅州送给阿婆和外婆。爱人紧紧跟着儿子,生怕孩子跑出视线,晒得黑红的脸上写满笑意。萍在看海,也在看丈夫,顿感这个画面值得记一辈子。
直到二十几年后的今天,萍都忘不了这次团圆。虽说真辛苦,真奔波,真无奈,但正是这次,让她感觉到,自己所走的,不只是团圆路,也是军人家庭共有的军旅路。
后来每年“八一”,萍都会想起那片海,想起儿子疯跑的模样,想起爱人那张黑红笑脸。她终于觉得,那次“转场礼包”里,装的原来不全是苦,还有一家三口在欢快的浪花里踩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