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楚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语今人耳熟能详，然其本旨究竟为何？是孟子原意，抑或后世曲解？赵岐之注是否尽合经旨？“无后”之“大”，是义理之排序，抑或论辩之权宜？此语何以由经注之文，演为世俗常谈，历两千年而弗衰？凡此诸端，若不追溯经典源头，厘清注疏脉络，则难免郢书燕说、沿讹袭谬。本文试以《孟子·离娄上》原文为纲，参稽赵岐注、杨伯峻译及《孝经》《说苑》等相关文献，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语，逐一辨析其义，梳理其流，以冀还其本相，明其衍变，俾读者于习焉不察之口头禅中，得见经典阐释之曲折与深沉。
原文辨析与今译匡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语，典出《孟子·离娄上》。其文曰：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君子以为犹告也。”
据杨伯峻先生《孟子译注》所释，此句意为：孟子说：“不孝顺父母的事有三种，其中以没有子孙为最大。舜不先禀告父母就娶妻（为的是怕没有子孙，因为先禀告，妻就会娶不成），因此君子认为他虽没有禀告，实际上同禀告了一样。”
关于“舜先禀告，妻就会娶不成”的细节，杨先生未加详述。此处略作补充：舜之父固执倔犟，母蛮横无信，其弟名“象”者亦傲慢无礼。然舜仍恪守孝道，友爱手足。母死后，父再娶生子，屡欲加害于舜。在此情形下，舜不便将婚事“禀告父母”，亦情理使然。
赵岐注疏与“三不孝”释义
至于“不孝有三”之具体所指，上文未作明言。汉代赵岐注《孟子》时，乃补释曰：
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此注于今人或有扞格难通之处，兹再引申阐发。
1. 阿意曲从，陷亲不义
所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即屈意顺亲、盲从父命，终使父母陷于不义之境。汉刘向《说苑·建本》载一事，可资参证：
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皙怒，援大杖击之。曾子仆地，良久乃苏，起而趋进曰：“向者得罪于父，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而鼓瑟歌，欲令父闻其体无恙也。孔子闻之，告门人曰：“参来，勿内。”曾子自以为无罪，使人请于孔子。子曰：“汝不闻乎？昔瞽叟有子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尝不在侧；求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今参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且汝非天子之民乎？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
刘向感喟：“以曾子之材，又居孔子之门，有罪而不自知，处义难乎？”此虽非孔子亲口所述，然其旨与曾子所编《孝经·谏诤章》相合。该章载：
曾子曰：“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欤，是何言欤……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不争于君。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足见孔子绝不苟同无原则之“愚孝”，而主“身不陷于不义”。赵岐以“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为第一不孝，实深契儒家立教之本。
2. 家贫亲老，不为禄仕
此句文义显豁，无需赘解。《孝经·开宗明义章》云：“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此乃行孝之三重阶。而“事亲”之道，《纪孝行章》谓：“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其中敬、忧、哀、严属精神层面，唯“养则致其乐”兼涉物质。若家贫亲老，而仍不就禄仕以谋生计，则不足以为孝。春秋战国之际，士之常途即在求仕受禄，《礼记·曲礼上》称“四十曰强，而仕”，故“不为禄仕”即弃尽孝之责。
3. 不娶无子，绝先祖祀
在家国同构、宗法为本之时代，血缘延续乃社会根基。若“不娶无子”，则后嗣断绝，孝道无以承续，宗法亦难维系。故赵岐以“无后”为第三不孝，理固宜然。“无后为大”之语义重估
赵岐既列“三不孝”，复又强调“三者之中，无后为大”，非为别立新义，乃因注疏须忠实原文。《孟子·离娄上》既明言“无后为大”，注文自当照应，以求完足。杨伯峻《孟子译注》于“不孝有三”条下虽引赵注，然未录末句，殆偶有疏略。
司马迁《史记·孟荀列传》云：“（孟子）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可知《孟子》虽由弟子参与编次，而主旨仍出孟子本人。其与《论语》之别，在篇幅之长短与文采之丰约。“不孝有三”之语，实为释舜“不告而娶”而设，孟子不拘古礼所列三不孝之次第，径将“无后”冠于其首，乃论辩之需，非严格义理排序。杨伯峻《孟子译注·导言》亦云：“孟子援引史事，常常主观地加以改造，以期论证自己的观点。稍读《孟子》书就会了解这一点，这正是孟子辩论的手段。”可谓洞见。
此语之历史流布与文化定势
两汉以降，世人已将《论语》《孟子》并称。汉文帝尝置《论语》《孝经》《孟子》《尔雅》博士；五代后蜀主孟昶刻十一经，亦列《孟子》；宋太宗复加翻刻；南宋朱熹更将《孟子》收入《四书》。元文宗封孟子为“亚圣邹国公”，明世宗去封爵而称“亚圣”，孟子遂成仅次于孔子之“亚圣”。明清科举，八股取题必出《四书》，且须“代圣人立言”，士子无不熟读《孟子》。于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语，遂成不易之论，流播民间，沿用至今。
附论：“三不孝”之别一种说法
除赵岐所注外，“三不孝”亦有另解，指“生不能事，死不能葬，葬不能祭”。元本高明《琵琶记·张大公扫墓遇使》有云：“他生不能事，死不能葬，葬不能祭，这三不孝逆天大罪，空打醮枉修斋。”此说流传未广，影响有限，因题目涉及“三不孝”，故附记于此，以备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