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平
一
“逢山必有客,无客不住山。”山是客家人的家园,客家人是山的孩子。
晨雾散尽,远山静卧。在天地之间,苍郁的森林顺着山峦脉络起伏绵延。看见层层叠叠的绿,跌下去、爬上来,从山巅铺到谷底。山脚是依山靠溪的村落,是瘠瘦或肥沃的土地,田垄里饱满或不饱满的庄稼。群山与村落,森林与山民,他们就那样长久地相守着。山、森林、世代栖息的人、无限苍阔的天空……是它们用无数的生息和无休的年月编织着一张生命大网。群山始终静默,无言伫立。群山接纳每一株草木的生长,庇护每一个生灵的栖息。森林呢?依着山峦的地势而生,高大的乔木直指苍穹,低矮的灌木缠绕根系,苔藓覆在老树的枝干上,蕨类藏在湿润的树荫下,它们盘根错节,紧紧抓住山峦的土壤,不让水土流失,不让风沙侵袭。一代又一代的山民,在群山之中香火相继,播种耕作,与沧桑对峙。千百年里,世事轮回,朝代变迁,群山中雾散云起,森林下溪涧流溅,村落中生来死去。千百年来,群山始终守在那里。森林砍去一批又一批,森林成长一批又一批。而人世间,爷爷奶奶走了,爸爸成为爷爷,妈妈成了奶奶……日月运行,瓜瓞绵绵。
围龙屋的后墙贴着山根。说是山,其实是丘陵。不高,不险,不奇,一座连着一座,不方不圆。起伏着,像大地微微隆起的脊背,又像谁在天边铺了一匹洗旧的青布。褶皱里藏着雾气,也藏着炊烟。“要问客从何处来,客家来自黄河边,要问客家哪里住,逢山有客客住山……”客家人原本是中原人氏,也曾被北方山河滋养。那里江河浩荡,大地广阔;芳草萋萋,雄山秀水。泰山拔地而起,华山刀劈斧削,黄山吞云吐雾……但天灾人祸,安土重迁的中原士族们“自徽宗北狩,高宗南渡,故家世胄,先后由中州山左,越淮渡江而从之……”他们只能逃往南方的蛮荒之地。这些鹑衣百结,面黄肌瘦,万死一生的逃难者们,跌跌撞撞来到粤东。这里烟瘴潮湿,蛇虫出没。但他们没得选择。他们只有披荆斩棘,艰苦卓绝,从零开始,才能立足,换来生存。面对长满高大松树和灌木杂林的矮丘山群,落难者们投进去了!还好,这些丘陵看上去温吞温吞,懦性委琐,却有一种面向逃难者的和善慈祥。它们慷慨张开了并不丰腴的怀抱,接纳了远路奔来的客人。
从此他们相依为命。
如果把北方的山比作刻在天地间的巨碑,必得仰着头去看,去听,碑文上都是雄奇壮美的文字,发出的都是大风厚雨撞上去的回音,那么南方的丘陵则是巨碑旁的培土。它们不争高下,不抢目光,只是一重接一重地从巨碑四周铺展开去。阳光被松针筛成碎金,草木灰和柴火气混进濡润的风里。千百年里,这些山似乎总是连绵而沉默。公路开过来了,铁路铺过来了,围龙屋变成了洋楼。为了公路与铁路,它们坦然接受劈削。时光流逝,世事变更,它们始终把村子、山民妥妥帖帖兜在怀里,招呼过境的风雨,迎送轮回的四季。它们始终在场,始终无言见证。这中间,究竟有多少变易有多少不变?有多少消散了的有多少沉积下来的?里面又能有多少必须苦思冥想才可以寻找的理解的、或是苦思冥想亦不能寻找不能理解的指向或者隐喻?
二
如果说山峦是大地的脊梁,稳稳托举起世间万物,那么森林呢,就是山峦最温柔的衣裳,最妥帖、最贴身的衣裳。为守护山地与山地里讨生活的山民而竭尽努力永不言败地抵御着风霜。
丘陵连绵起伏,有偶尔从森林中裸露的岩石,应该是山峦的骨棱。千万年都没被时光打磨成锋芒毕露,因为它不够陡峭,也不够险峻,却积攒了喜怒不形声色的沉稳,里面掖藏着的尽是风雨侵蚀,寒暑交替,岁月枯荣。山峦给予森林立足,给予养分与庇护,森林则回馈山峦生机与守护,用浓密的枝叶涵养水源,用繁茂的根系稳固山体。山峦用它的苍劲、沉稳、不言不语来与苍穹交流,与人间交集;而森林,任由千万乔木织成冠冕,由万千灌丛缀成衣摆,由苔藓与藤蔓绣满纹路。依着山势剪裁,随峰峦起伏垂坠:高树是领与襟,向天直指,撑起山林的气度;灌丛是摆与缘,盘绕交错。越是风雨,越是密实;越是寒暑,越是葱茏。山峦因这衣裳而挺拔不孤,森林因这件衣裳而扎根有依。一阳一阴,一刚一柔,正好撑起天地间的风雅与壮阔。
客家人从中原一路南下,翻过武夷,穿过梅关,最终停在了这片丘陵里。迎接他们的,就是这一片又一片的森林。没有大平原可供驰骋,没有肥田沃土可供耕耘,眼前只有连绵低矮的群山,和群山缝里森林间挤出来的窄谷。可他们没有权利抱怨。他们得攥着锄头,在山坡上一凿一凿,开出层层梯田;捡来山石,一块一块,砌起围龙屋的墙。用最粗粝的材料,垒出他们安稳的家。
没有山峦的承载,森林便无家可归;没有森林的滋养,山峦便只剩荒芜的躯壳。没有这一方水土上的山峦与森林,客家人便不会有它特有的坚韧“硬颈”与耐苦,憨厚木性与实在。粤东北客家人的性子,是被这丘陵与森林揉出来的。不善张扬,不喜浮华。你到村里去,老人家搬个凳子请你喝酽茶或者娘酒,不是微醺就是回甘。话不多,但真切、直爽。山民不会拍着胸脯说自己仗义,可修路、架桥、办学堂,家家户户的名字都写在功德碑上。他们骨子里的“硬颈”,不是嘴上的犟,是脚底下的韧——认准了一条路,就一步步走下去。
衣裳裹紧脊梁,脊梁撑起衣裳。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依存,是自然最本真的法则,万物皆有羁绊,万物相依相护。彼此成就,相依共存,相护方可长久,相养相生方得永不枯谢。
三
而庄稼呢,是土地最忠实的孩子,仰仗母亲的滋养,向阳而生,拔节生长。春日里,秧苗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顶着露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是生命最初的模样;夏日里,禾苗郁郁葱葱,在阳光雨露中疯长,叶片舒展,汲取着天地的灵气;秋日里,稻穗弯腰,麦浪翻滚,饱满的果实挂满枝头,那是对土地最深情的回报;冬日里,残根融入泥土,化作养分,等待来年的重生。庄稼生于土地,长于土地,最终归于土地,完成一场生命的轮回。
但是,并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幸运地撒落在肥沃的土地里。很多时候,种子被风托起,被鸟雀携着,不明缘故就被定格在无助的命运里,不得不与贫瘠、干旱、寒霜、酷日抗争,在最艰困窘迫的境遇里生根开花并最终结出果实,哪怕结出的果实又瘦又弱,很小很卑微。
不禁想到这方水土里一代又一代的乡村读书人。客家人世居偏僻山地,但他们的根在中原,是中原大地上的衣冠之后。尽管落足天远地荒,北归无望,但故地“崇文重教,彬彬文质”已经早是融进血脉里的基因。几百年的繁衍,千万里的播迁,生生世世,始终不变。他们坚信“读书”是存续生命根基的唯一路途,“耕读传家”被客家人奉守为最日常也最坚定的圭臬。八山一水一分田,生存环境的严酷,更激起了他们“向山造儒”的追求,树立起“君子行健,自强不息”的精气神,把培养出“学问行节俱高”的子孙作为使命。是啊,他们一代一代出生在这方曾经是蛮荒瘴疠的水地上,不得不背朝青天面朝泥土,薄田无多,但有书本数册,在柴米油盐的间隙里,在晨昏交替的时光中,一字一句地品读,一页一页地丈量,庄稼汲取土地的养分的拔节,人在书本中寻找文明。汲取力量,生成格局。天有好生之德,土地从不辜负每一粒种子,即使生长在贫瘠的角落,只要扎根便有生机;一个执着的读书人,哪怕千辛万苦,只要坚持便有所得,便有成长。
诚然,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只是一种良好的祝愿。庄稼从不自弃,在耕耘中沉淀,在日积月累中拔节……但总有些时候,会有歉收的可能。读书有如耕耘,付出与收获可能差得很远,但一定是抵抗坠落,对抗平庸、滋养灵魂最踏实的路途。
四
丘陵没有高山的险峻雄伟,却有它的平实与宽厚。草木生得,溪涧流得,一座又一座客家村落,安安稳稳嵌在山怀里。客家人走到哪里,都把学堂办到哪里。“崇文重教”不是写在墙上的字,是省吃省穿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的执念。是围龙屋里天不亮已经生起的灶火,梯田里弯着的不避烈日风霜的腰板,崎岖山路上和着号子扛着木头的肩膀。从山坳里走出来读书人,走出过将军,走出过巨商。所有爬过山坳离开村子的人,不管怎样沉浮宦海,不管如何走南闯北,风雨南洋的,在山外漂泊,有日回到老家,第一眼见到的还是故乡的山,还是故里森林。当年由它目送行子,如今由它迎接归人。这些山,这些人,这些立在山脚的围龙屋,还有山水森林间苍凉回荡的那一首山歌,穿越百年风雨,永不停笔地记载着某种神圣的东西,永不会缺失,永不消亡。
在每一次的眺望里,看山峦叠翠,森林葱郁;看土地无私,庄稼茁壮;看人间烟火,任凭风雨,总很难抚平涌现在心间的久久感动。感动山峦与森林的相依,感动土地与庄稼的相守,感动人文血脉在山峦最深处的相融,感动苍天下的生生不息。是群山与森林,养育一代又一代山民;是一代又一代山民,点亮群山与森林间的一处处烟火。是烟火人间向上生长的力量,任岁月流转日月更迭而正道沧桑。
在粤东的群山中,在连绵不尽的丘陵怀抱里,回转着客家人永远的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