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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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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粥里的星光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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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2: 文峰       上一篇    下一篇

●练子元

父亲走的那年七十六岁,我已在坪联小学做了校长。可那又怎样呢?那时候工资低得可怜,要养家,要供孩子读书,日子照样紧巴巴的。父亲生病的时候,我连好一点的药都给他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那双曾经扛起整个家的手,最后连一碗粥都端不稳了。

如今二十四年过去了,我坐在宽敞的厨房里,砂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四溢。我想起小时候的粥——那是清水一般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锅底,要仔细捞才寻得着。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木薯、番薯是主食,偶尔有一顿白米粥,便是天大的享受了。菜是水煮的,没有油星,盐巴拌在粥里,呼噜呼噜喝下去,也算是填了肚子。

父亲总是最后一个盛粥的。他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一勺清汤,晃一晃,再舀一勺,始终捞不着那几粒沉底的米。我那时小,不懂事,问他怎么不捞米吃,他就摸摸我的头,笑着说:“爸喜欢喝汤,汤养人。”后来我才知道,锅底那点稠的,他是省给我们兄妹的。他自己,常常是喝两碗清汤,就扛着锄头出门了。这件事我想一次,心就揪一次——我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啊,你把稠的给了我们,自己喝了一辈子的清汤,可你知不知道,你养大的儿子,到现在都没能还你一碗像样的粥?

天还没亮他就开始劳作了。山里的地薄,种不出多少庄稼,他就去开荒。屋侧那片坡地,原先是长满荆棘的乱石堆,父亲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石头垒成田埂,土块敲碎整平,种上番薯和木薯。他的手常年裂着口子,缠着胶布,胶布被泥水浸透了,露出下面黑红的血痂。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见他蹲在地头啃冷番薯,旁边撂着锄头,后背的汗衫湿透了,盐渍一圈一圈地泛着白。我喊他,他回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说:“放学了?快回去写作业。”好像那个啃冷番薯的人不是他。我那时竟真的扭头就走了,连一句“爸你吃了吗”都没问。如今想起来,我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除了种地,他还去建筑工地打杂工,甚至去给人起坟。打杂工挑砖,脚板磨出血泡,他用针挑了,第二天照常上工。有一回他半夜才回来,月亮都偏西了,我们兄弟几个在门口等,远远看见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走得很慢。可一进院子,他立刻加快了步子,笑呵呵地说:“今天多挣了两块钱,给你们买糖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糖纸都焐化了,粘在一起。那糖真甜,甜得我现在想起来,喉咙还是发紧,眼眶还是发热。爸,你那两块钱,是扛了多少袋水泥换来的啊?

父亲高小没读完,可他看重读书。村里同龄的孩子早早下地干活了,他却把我们一个个送进学堂。后来我考上县里的兴民中学,那是重点中学,费用高得吓人。有人劝他:一个儿子,认得几个字就行了,何必花那冤枉钱。父亲不吭声,只是更加拼命地干活。每个月我回家拿伙食费,他总是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递到我手里。钱不多,但我知道,那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把买油的钱、买药的钱、给自己看病抓药的钱,全都省给了我。

他每次只说一句:“钱不够,你尽管对爸说。只要你认真读书,爸不缺你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信任,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好像怕我拒绝。我接过钱,点点头,转过身去,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时县城食堂的肉菜两毛钱一份,我总舍不得买,想着省下来,下个月就可以少要父亲一点。可他每次还是塞给我同样多的钱,不多不少,像是算准了我需要多少。爸,你这辈子算过自己吃过几顿饱饭吗?你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儿女身上,唯独没给自己留一分。

父亲对我们从不发脾气。都说严父慈母,我家却反过来。母亲性子急,偶尔会骂几句,父亲总是拦着,说“不兴骂孩子,要讲道理”。他教我们吃饭的规矩最严:长辈没动筷子,小的绝对不能先吃。逢年过节难得有肉,几个孩子盯着桌上的肉咽口水,父亲不动,谁也不敢动。他还会在我们馋得忍不住时轻轻咳一声,我们便缩回手去。他教我们称呼人:大的叫叔,小的叫哥,哪怕只差一岁,也不能直呼其名。他说这是礼,人没了礼,就没了根。如今我也这样教我的孩子,可每次开口,我心里想的都是父亲当年端坐在饭桌主位上的样子——他吃得最少,规矩最多,可他教会我的,是这一生都受用不完的做人的筋骨。

现在我的日子好过了。城里有房,家中有车。逢年过节,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其中总有几样是父亲爱吃的——其实他什么没吃过?他活着的那些年,好东西都给了我们,他尝都没尝过。如今我坐在桌边,眼前总恍惚着他端着豁口碗喝清汤的样子。我给自己盛一碗白粥,粥很稠,上面撒了葱花和肉松,可我吃着吃着,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爸喜欢喝汤,汤养人。”然后我的筷子就停住了,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爸,现在儿子不缺钱了,儿子能买得起最好的米、最好的药、最好的衣裳了,可你呢?你在哪里?

父亲走的时候,我没能让他过上好日子。那时我工资低,孩子又小,捉襟见肘的日子压得我喘不过气。他病了,我连像样的营养品都买不起,只能煮点白粥端到他床前。他喝了两口就摆手,说不饿,让我留着给孩子。爸,那碗粥你最终也没喝完,而我端着那半碗粥,站在你床边,像小时候你端着清汤站在灶台边一样——你把最好的留给了下一辈,可下一辈却永远欠着一碗还不清的粥。

二十四年了。每年的父亲节,我都回老家的山上去看他,带一碗稠稠的白粥,放在碑前。风从山坡上吹下来,荆棘丛沙沙地响,好像他还在那片开荒的地里锄草。我蹲下来,对着那块冰凉的石头说话。我说爸,我现在当校长了,工资涨了,孩子也大。我说爸,我学会了做你当年做的那种番薯粥,可怎么熬都熬不出你那个味道。我说爸,那年你给我的两块钱,我后来还给了你——你走的时候,我往你口袋里塞了两块钱,你收到了吗?

粥还温着,父亲已经不在了。山风吹过来,吹凉了碗里的粥,也吹凉了我的脸。我伸手一摸,满脸都是泪。爸,你养了我一场,我却没有好好养你一天。这辈子,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换我做父亲,你做儿子,我也把稠的捞给你,我也跟你说——爸喜欢喝汤,汤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