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艳荣
出去散步之前,心情有点不好。其实也没什么,总归是鸡毛蒜皮的事。
决定到河边走走,看看落日。圣·埃克苏佩里笔下的小王子曾经说过:他难过的时候唯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日落。我也喜欢看日落,当然,不是唯一喜好。我的星球很大,一天最多只能看一次日落;而小王子的星球很小,小到他只要把椅子往后一挪就可以继续看日落。据说,他最难过的一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落日的美总能治愈我千千万万遍。所以,只要有一场日落,我想,我就会开心起来。
此时,夕阳西垂,余晖漫洒,河面闪闪发亮。蓦然发现,水里也有一个太阳。真好,今天又看到了双份的夕阳。我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看山望水,观云霞变幻,听蛙声虫鸣。俯仰之间,郁闷之气渐消。
一团亮闪闪的绿出现在眼前,是一丛狗尾巴草,裹着金色亮光的狗尾巴草。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光亮来自夕阳。碎金一般的光线,将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映得通体透亮,细细的穗状绒毛,根根清晰,根根分明。这一束亮光,足于驱散心底堆积的阴翳;这一份温柔,足于抚平心中所有的褶皱。
这丛狗尾巴草簇拥在一起,随着风的节奏,快乐摇摆。蓬松的穗穗就是它们挥舞的荧光棒,它们就是太阳最狂热的粉丝。这份蓬勃的喜悦感染了我,我也随着它们的律动轻轻摇摆起来。摇摆之间,忽然觉得,刚刚引发坏情绪的那一根鸡毛,已被我摇落,随风飞走。
往前走,遇见一位热情的外地小哥,穿着“中铁”的工装,他与我打招呼,陪着我走了一程。他盯我的拐杖,说,辛苦哦!我说,也没什么,命嘛!他说,是,命这个东西,注定的。他自顾自絮叨着——我也是苦命人。我,河南信阳的。信阳,知道吧?离湖北近。原本不属河南管,是湖北的,现在划到河南了。我十个月没了妈,是奶奶带大的。我媳妇命更苦,小的时候就没了爸妈,孤儿。我们结婚快二十年了,我常年在外,她在家要带孩子,要种地,还要管牛羊,还得照顾奶奶。老爹不用照顾,他能做饭……上有老下有小,够辛苦的。孩子……嗯,有两个,大的18岁,不上学了。小的上六年级。奶奶去年走的,93,算高寿。我一年回三次,过年一次,平时攒了假回,一次回七八天。自己有车,不用一天也就到了……
外地小哥显然是一个自来熟,话多且密。我礼貌性地听着,时不时应几句。走到了那三棵紧挨着的大桉树下,我说,大兄弟,我走到这就要往回走了。谢谢你陪我一程啊!
他叮嘱我小心,别走太久,别走太累,说罢,跟我招招手便往前赶了。
一位老叔骑着单车迎面而来,他刹了车,单腿支地,停下来跟我打招呼。他说,两年了,我常见到你到河边来。他指指前面有曲岸回廊的地方说,前面,前面那个河段,我经常在那里钓鱼,总见你去那边散步。我说,哦,是,阿叔,我之前就在那个河段走的。他说,你真是坚强!
我微笑着与老叔聊了几句,然后各自往前。
又遇那位骑着大摩托,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大哥,因为多次在此地遇见,故遇见都会打招呼。他很是热情地朝我喊:阿妹,咁早。大哥真逗,明明是夕阳西沉时候了。我回他一句,大哥,你也咁早。“突突突”,大哥的招呼声伴着摩托车声穿林而过。
人间最迷人的画卷,叫日落时分——在这个温柔的落日时分,走一段路,遇一些人,看一处风景,心情自然而然变好了。
又回到刚才遇见狗尾巴草的地方。此时,夕阳已完完全全隐入了群山之中,暮色满了上来,狗尾巴草仍然灿烂对着我笑,像是我刚才遇到的那些温暖笑脸。突然想到不知哪里读过的一句话:最美的遇见大概就是,我刚好经过,你恰好盛开。
盛开的不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丛狗尾巴草的花,还有那些不期而遇的善意和温暖。
太阳落下,明天依旧会爬上来,快乐的狗尾巴草,也会在原地等着我。只要我愿意,狗尾巴草的快乐也可以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