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凯威
三个本本像列队的战鹰,归了巢,引擎还温着。
我有三个剪贴本,一直跟户口本、房产证锁在同一个抽屉里。户口的纸薄,房产的证新,只有三个磨角卷边脱线的旧本本最沉。翻开任何一篇,都还飘着淡淡的航油味和油墨香。
1985年发在《空军报》上的那篇“处女作”贴在扉页,空白处用蓝色墨水附言:“保定航校,中秋夜赶稿,灯光如皓月”,字迹有点淡、有点颤。41年了,这行字的光,还在。
随心下翻,是刊在《航专报》上的拙作。1989年秋,告别4年飞行梦,奔赴北国春城长春改学电子维修——全校最难啃的专业,高频电路、雷达原理、电子对抗,每一门都像天书。全班数十人,全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家停飞不停志,两人一组巧结对子,一有空就黏在一起切磋,有时还打着手电筒琢磨电路图。教室黑板、队里乒乓球台、阅览室案桌,都被人拿来铺展超大电路图。我与江苏老丁结对,他抽象思维好,我动手能力强,我们携手同绘毕业梦。临分配时,老丁在我的剪贴本上留言:“地上续飞。”我记住了他的祝愿。
军校这本不厚,却装满了年少青春,翻着翻着就翻到了第二本——那时人已在3000多公里外的南宁。学员装换成了干部装,书包钢笔换成了万用表电烙铁。托举战鹰上天,陪护飞机过年,18个春秋就这么过去了。
这第二本,夹有一张大白兔奶糖纸,糖是上海籍副中队长给的。那年除夕,他带班,我值班。几架战机深夜紧急起飞,待全部归巢、忙完机务,天都快亮了。他从工作包里摸出一大把糖,分给大家。上海人过年吃糖,他说,糖是甜的,飞机也得是甜的。我吃完,把糖纸抹平,夹在本子里。纸有点皱,奶白底色上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30多年了,还翘着耳朵。
这第二本,有点厚,厚得像加满油的战机。随便翻开一页,都能触摸到引擎的余温——有几页,还能闻到金属被拧过的味道。那篇《谨防变流机极线断丝》很显眼,刊在《航空维修》杂志上。极线由上百根细丝拧成股,用管状胶套藏护着。一次定检,有台变流机的负极线断丝超过三分之一,万一如此“带病”上天,极有可能导致其停转,所有机载航电设备势必断供。我们赶忙按“一人得病全家吃药”的思路,通宵达旦地干,对全部飞机集中进行“体检”。排查过半时,元老级志愿兵老杨熟练地用指尖拨开管套,忽然停了下来——有根负极线断丝近半,犹如一根将断的弦。老杨没说话,只是拧了拧那根极线。他在机务战线摸爬滚打十几年,手上拧过的丝线比谁都多。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要是上了天,可不仅是飞机成废铁,而是一个家庭再也等不回的念想。冬日朝阳探进机库的时候,最后一架检测通过了。后来我在剪报空白处附言:“这些细丝,接得值!”老杨看到后,补了句:“真的值!”
第三本,是转业前夕启用的,里面多了家乡的味道。首篇《白杨树下摇篮情》,算是为24年军旅人生作个庄重告别。再往后翻,剪报的字体、色泽变了,也从校园、机场,变成了信息场。
17年前,我脱下军绿,换上藏蓝,来到公安信息支撑部门。不必侦查,不用办案,很少直面群众,屏幕上的视频流和数据流成为我们的新阵地。2024年五一节,梅大高速突发塌方,我们分前方后方火速到岗,连轴转了好几天,饭留了又留,送了又送,最后谁也没顾上扒拉几口。都说“百姓过年,警察过关”——当过兵的,谁能不懂“过关”二字。近些年,我已有10个年夜饭在单位饭堂吃了。在剪报空白处,我曾附言:“警味年夜饭,有兵味,有心安。”
三个剪贴本重新放回抽屉。户口本在左,房产证居中,三个旧本本靠右——像列队的战鹰,归了巢,引擎还温着。合上本子,甜苦还在,剪影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