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畅宜
光绪二年(1876),清政府任命何如璋为首任驻日本公使,何如璋举荐黄遵宪为参赞。黄遵宪曾多次写诗感念何如璋的提携之恩。出任驻英国参赞期间,又给担任潮州韩山书院山长的何如璋写信,万里飞鸿诉衷情。此函是目前所发现的黄遵宪写给何如璋的唯一一封信。对黄遵宪生平和思想研究而言,这封信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从中既能发现黄遵宪对清朝官场腐败的看法,又可管窥他对命途多舛的无奈。
黄遵宪这封信鲜为人知,附载在何如璋(字子峨)之子何寿朋撰写的《先府君子峨公行述》(载2010年天津人民出版社《何如璋集》)中,2019年中华书局《黄遵宪集》没有收录。何寿朋在行述中写道:“清季遣使驻日,以府君为第一人,事属创举,一切用人行政,均极自由。而府君力求撙节,不妄耗费。沈师相桂芬自京贻书,以报销事事核实、具有克己功夫称奖。既归国,德宗嘉其忠勤,特颁路费银三千两赐之。府君闻命,感激涕零,顾谓黄参赞:‘吾在东久,得国俸不菲,岂可再贪天赐。’亟上章辞不受。其体国之靡有不至也如此。”这段话的大意是,何如璋出任清朝第一任驻日本公使,一切人财物由他说了算。但何如璋力求节约,获军机大臣兼总理衙门大臣沈桂芬表扬。卸任回国时,光绪皇帝特赐路费银三千两。何如璋对黄遵宪说:“我出使日本已久,待遇不菲,岂可再贪天子赏赐。”并立即上书婉拒。何如璋就是这样处处为国家着想。
在这段文字之后,何寿朋的弟弟何寿祺加了一段按语:“黄参赞即梅县公度世丈(黄遵宪字公度,世丈是对有世交的年长男子的尊称)。今夏归家,检点书簏,得丈自伦敦致先府君书一通,所言不特可藉证府君居官之廉,谋国之忠,并见我国政治与社会从来腐败,凡认真办事之人,莫不怄气,令人阅之生无限感慨。特将原函附载于下。”这段按语当写于1921年何寿朋辞世之后的某年夏天。何寿祺认为,黄遵宪此函既能证明父亲何如璋廉洁,又是清朝官场腐败的见证,所以摘录数百字并附载在《先府君子峨公行述》一文中。
黄遵宪致何如璋信原文摘录如下:
彼公见小多疑,耰锄德色,锥刀争利,有如村间老妪举动,实不可以一朝居。不知此种人何以竟登荐剡,屡膺重任。此间积习,竟以报销充私囊,某公任此六年,挟银八万而归,承其任者不改。(每岁英使馆薪水三万两,其他亦如其数。)然尚不朘削,今更星星求利,惟日不足。每遇一事,出一金,珠算之声,滚盘不竭。我辈吃生米人(左文襄之语也),殊看不惯。近年中国政府亦知此为重任,而某公之卑鄙,此公之琐屑,并世当亦无多,而皆膺其选。西报传述,多有讥笑,徒辱国耳,安望其治事哉!若中国事事如此,天下事真不可为。公只求独善足矣。公前在日本,后在船政,他勿论,为国家省靡费无数,而修善获祸如此!遵宪念之,每为三叹。频年以来,遭际轗軻,郁郁不舒。兼以前年家居,骨肉之间,两遭死丧,深为伤心。外顾世事,益增愤嫉;内顾身世,无足控搏。少年盛气,销磨殆尽。每欲杜门息影,谢绝人事。而俗务牵掣,众口嗷嘈,再委蛇数载,有下噀之田数顷,菟裘之筑十间,真当被发入山矣。公看遵宪能践斯语否?闻士果今岁董某馆事,有脩金数百,少年遂能襄理家务,此亦公之奇福。前数年来,每盼公复出,上为天下,下为其私。至遵宪近日心事,谓公即有机缘,亦可高卧。人生惘惘如梦,求及时行乐,乃是真实受用耳。公不斥其谬否?
黄遵宪在函中自称“前年家居,骨肉之间,两遭死丧,深为伤心”。而钱仲联《黄公度先生年谱》记载:光绪十五年(1889),“叔弟公望以狂疾卒”,“三子履刚殇”。两相对照,可知黄遵宪这封信写于光绪十七年(1891)。2019年中华书局《黄遵宪年谱长编》将此函误记在光绪十六年(1890)并误记为何寿朋发现。在这封信中,黄遵宪首先讲述官场腐败,然后安慰何如璋,同时倾诉衷情。
黄遵宪所说的官场腐败,主要指贪图小便宜的人屡膺重任,通过报销中饱私囊已成积习。黄遵宪说何如璋为官清廉,“前在日本,后在船政,他勿论,为国家省靡费无数”,除了前文所述获沈桂芬表扬和辞谢光绪皇帝赏赐之外,还有两件事可以佐证。第一,光绪五年(1879),何如璋在日本给父母写信时说:“若非分营求,以供挥霍,则上负君国,内愧大人。男夙夜矢心清白,决不敢丝毫苟且。”第二,光绪十年(1884),中国海军在马尾海战中惨败,何如璋仍设法将马尾造船厂所存三万五千两白银押运到福州保管。针对何如璋成为马尾海战替罪羊,在塞北张家口遣戍三年,黄遵宪在信中直言这是“修善获祸”。
此函显示,由于长期位居下僚、怀才不遇,黄遵宪已经厌倦官场生活。黄遵宪出使日本时就是参赞,十多年后出使英国还是参赞。耗时八九年,呕心沥血写成的巨著《日本国志》,一直被总理衙门束之高阁,未能刊印。在伦敦,黄遵宪事务清闲,无所作为,远不如在东京时意气风发。再加上伦敦气候严寒,空气污染严重,黄遵宪很不适应,经常生病,以致希望东归回国。他在《重雾》诗中写道:“碌碌成何事,有船吾欲东。百忧增况瘁,独坐屡书空。”凡此种种,即是“频年以来,遭际轗軻”。又因为“骨肉之间,两遭死丧”,世事身世均不如意,“少年盛气,销磨殆尽”。所有这些,导致黄遵宪产生了辞官归家的念头,“杜门息影,谢绝人事”,最多“再委蛇数载”,就“被发入山”。
写这封信之前数年,黄遵宪一直盼望何如璋复出,“上为天下,下为其私”。鉴于自己仕途坎坷,黄遵宪改变了想法。他在信中劝何如璋说,“只求独善足矣”,即使有机会复出,也不如隐居不仕,人生惘惘如梦,及时行乐才是真实受用。
至于信中说的做家庭教师的“士果”,是何寿朋(字士果)。他少年随父亲何如璋一起出使日本,深受黄遵宪喜爱。当时是举人,后来考中进士,被准备出使日本的黄遵宪举荐为随员。戊戌政变期间,黄遵宪在上海被扣押,何寿朋献计请正在访华的日本前首相、黄遵宪的朋友伊藤博文出面救援,使黄遵宪得以获释回乡。
细读黄遵宪写给何如璋的这封信,可以发现:第一,何黄是无话不谈的知交,他们交流的话题大到国事、世事,小到家事、心事;第二,与普通人一样,黄遵宪遭遇挫折时也有脆弱的一面,心里有话也想向人倾诉。收到此函不久,何如璋在韩山书院病逝。黄遵宪作挽联“心事向谁论,岂料竟随流水去;平生知己泪,为公滴到九泉多”悼念恩师。可以说,黄遵宪这封信为他献给何如璋的挽联提供了真实而生动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