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坦白:翻开莫言的《人呐》前,我并未抱太高期待。并非对他有偏见——恰恰相反,我对这位中国首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满怀敬意。真正让我犹豫的,是他那句略显轻佻的新书宣言:请像“刷”短视频一样,“刷”我的短小说。
刷短视频?一位诺奖得主,时隔六年的新作,竟要和算法抢流量?这感觉,像极了某位老教授宣布要拍视频“三分钟读懂《红楼梦》”,既令人莞尔,又隐约觉得不妥。
莫言曾自嘲,常告诫自己每日刷视频勿超半小时,却屡屡失守,“坏了,3个小时过去了”。他和我们一样,困在算法的围城,被碎片化信息蚕食着专注力。但不同在于,他没有抱怨时代,也未坐等读者回归,而是决定用围城里的碎片,搭一座通向远处的桥。
《人呐》收录81篇作品,最短仅71字,最长不过万余。莫言说:“写短小说,并不意味着我写不动长小说……有一些数百字的短小说的信息量与能量,比一部数十万字但写得不好的长小说还要大。”这让我想起姥姥的老话:“话不在多,在理儿。”放在莫言身上,再贴切不过。
他在序言里坦言,写这些短故事如同写“冰山”——“没必要写被海水淹没的部分,应让读者感受到并想象到那没写的部分。”《卖驴技》便是典型。周氏父子是地道驴贩子,卖前用火燎去老驴死毛,扮作壮驴。买主端详外形、翻看驴牙,终起疑心:“这驴牙怎么像是刚刚钻过的?”小周却脱口而出:“对,就是刚刚磨过的,我负责撬嘴,我爹用锥子钻的!”骗局本该败露,却换来哄堂大笑。无人信这真话,只当是孩子口无遮拦的笑话。一场精心骗局,竟靠一句真话得逞。结尾那句“这就是用真话骗人的故事”,如一记棒喝。假话易防,真话披着“诚恳”外衣,反而让人卸下所有防备。
读罢,我忽而醒悟:我读的并非短视频,而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剖开了人性某一截面。
莫言只将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亮给你看,余下的,留待读者自行潜入。这种写法,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力量——如一位阅尽沧桑的老人,不再絮叨讲理,只三言两语、点到即止,任你去悟。
书中亦有对现实的犀利叩问。谈及前些年有人脱鞋扇秦桧塑像并录视频上网之事,莫言写道:秦桧夫妇跪受唾骂,似无可厚非;但借机引流者,未必能留下爱国印象。至于那个借口号掩护、伸手摸秦桧妻铜像胸部的人,其人格更值得怀疑。寥寥数语,锋芒暗藏。
短视频的“刷”,是一种随机切换的快感:上条是萌宠,下条变热点,永远未知下一秒。莫言深谙此道:“我相信你看了上一篇绝对猜不到下一篇我会写什么。”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即是引力。刷三小时短视频,或许只剩空虚与手酸;而《人呐》的高明处在于,每篇读罢,皆有物留存心底。合上书卷,那些鲜活面孔——假扮孕妇者、与虎搏斗者、演员、大师、网红、诗人、弃婴……仍在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读完全书,最初疑虑如晨雾散尽。这绝非一位文学大师向流量时代仓促投降,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降维打击”——他以短视频最核心的“短”,包裹了文学最传统的“深”。
当然,书中亦有未尽兴之处。部分篇章确乎过短,短得尚未展开便戛然而止,似开了头便撒手。少数篇目或因刻意追求“轻松”,稀释了文学应有的锐度。但细想,这或许是莫言的策略:他本就是在搭桥,桥的作用在于“走过去”,而非“驻足停留”。若因这本书,你生出兴致,愿回溯去读他的长篇经典,那这座桥,便算修成了。(裴金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