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我随发小回乡,去看望冯爷爷。他的小木屋依旧如昨。我们放下米面果蔬,转身欲退,却被一声苍老的喝止钉在原地。他颤巍巍从桌后起身,递过两卷纸。我展开一看,竟是字画。
再看地上那些东西,他眉头紧蹙,半晌才吃力开口:“娃儿……往后,莫买恁贵的物什。饭,一日不吃,可;觉,一日不睡,亦可;书,一日不读——不可。”
一字一顿,他花了许久才说完。我自知送错了心意,忙补救道:“冯爷爷还是那么有文化,出口便是名句。您老需要什么书?下次我给您带来。”
他笑了,声音忽然有了底气:“阿英家丫头,你要是有心,下回来,给爷爷带一本《三国演义》。”一说到书,语速竟快了几分。我望向他的书桌:一摞破旧不堪的书,摊开的那本封面已磨去大半,只依稀辨得一个“義”字的半边。
我摩挲着那幅字。墨迹沉着,宣纸粗糙,边角起毛,想来是早已备下的。那一笔一画,横平竖直,筋骨分明,哪像出自迟缓之手?我忽然想问,这些字是何时练的?目光便不自觉飘向那堆旧书。
忽想起马慧娟写过:在乡村,借一本书比借钱还难。这话不假。难怪冯爷爷视那些破书如珍宝,翻了又翻,补了又补。
冯爷爷是村里的五保户。早些年,政府要为他盖一间瓦房,他却死死拦着,好说歹说也不肯。只一句:“我要那么好的房子干嘛?浪费嘛,我不要。”母亲转述时,总学他那慢悠悠的腔调。那时我便想,冯爷爷或许也读过《一个人的村庄》——刘亮程说:“一个在岁月中虚度的人,再搭上一把锨、一幢好房子,甚至几头壮牲口,让它们陪你虚晃一世,那才叫不道德呢。”
其实冯爷爷并未虚度光阴,只是他不事稼穑,终日躲在小木屋里读闲书,故而始终清贫。乡邻虽抱怨他不务正业,觉得有那看书的工夫,不如刨点土、撒几粒种,但谁家收了新粮,仍会给他送一碗去。小辈回乡,大人也总吩咐去村头小卖部捎点东西看看他。村里老人常念叨:“养痴儿,积阴德”“守一人,佑一村。”
冯爷爷生下来便没了娘。才几个月大,一场高烧不退,人人都说活不成,他却硬挺了过来,只是落下了病根,发育迟缓。就这样,他迟钝地长到上学年纪,摇摇晃晃进了村学堂,识了几个字。母亲说,学堂里也有孩子欺负他,可他偏偏爱去。每日天蒙蒙亮,便一步三晃往学堂走,惹得一村的狗跟着叫。
然而,这点苦中作乐的时光也极奢侈。才读了一学期,父亲猝然离世。他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从此在亲戚家轮流寄住。寄人篱下,自然无人再供他读书——即便那时学费不过一口袋杂粮、几枚鸡蛋,也没人愿替他出。
成年后,村民合力划出一块地,用木头给他垒了一间简陋的屋子。他不嫌寒酸,反倒知足。搬进去头一件事,便是支起一张木桌,又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一批旧书旧报。此后经年,那木桌再未空过。旁人路过,见他对着泛黄纸页念念有词,偶尔提笔在废纸上描画,只摇头笑笑,叹一声“痴儿”。至于他读懂多少、记下多少,无人问,他亦不辩。
可此刻,看着手中这幅字,我忽然懂了。那些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一定也在瘠薄的日子里,为自己刨开一方土,悄悄埋下文字的种子。那粒种子一岁岁生根、一寸寸发芽,无人浇灌,便从旧报纸的边角、从残破的书页里吸水,硬是长出了筋骨。
冯爷爷赠我的字,写的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我端详着那幅字,墨迹沉着,仿佛从岁月深处长出。于他而言,这哪里是譬喻,分明就是一生的写照。他迟钝地走,却从未停下。在别人的屋檐下躲雨时,在寄人篱下的寒夜里,他早已悄悄垦出一片沃土。旁人只道他守着一堆废纸,却不知那纸上生出的根须,早已助他熬过无数个寒冬。
临走时,我回头一望。他又坐回木桌前,佝偻着背,就着窗缝漏进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翻。屋外日头正烈,庄稼地里一片金黄,可他守着那一角昏暗,仿佛那里,才是世上最亮的地方。(吴永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