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渝锋
村中洗衫坑,一群小鱼儿在一棵绿伞般的大树下自在游动,那是奶奶年轻时栽下的一株龙眼树幼苗。如今,它已是张开巨大华盖的守护者,为一方土地投下浓荫,几十载寒来暑往,它成为了时光的活化石。在龙眼树下,我抚摸着斑驳的树干,树干上长出的青苔如古老的文字,记录着村庄的变迁和孩子们的成长。
在那个果腹已是幸事的年月,家家户户都会在房前屋后种上几棵果树——荔枝如火,龙眼如珠,酸杨桃青涩,芭乐憨实,黄皮玲珑。这些树不单是生计的补充,更是孩子们眼里的宝藏,藏着一年到头的甜蜜期盼。每到农历五月,龙眼树便到了最风光的时节。青玉般的果实累累垂垂,在疏影横斜间闪着幽光,洒在午后的草席上。奶奶总说这棵树是个“守财奴”!树根处隆起的瘤结,是我们童年幻想的藏宝洞,里面埋着玻璃珠、糖纸,和所有舍不得丢弃的小玩意儿,枝桠缝隙里藏着小孩偷藏的玻璃弹珠,树皮褶皱间嵌着知了褪下的金甲,在阳光下恍若碎金。
在大人们农忙的季节,无暇于我们时,奶奶总是会带着我们几个孩子,牵着那头脖颈挂着铃铛的小水牛,卷上草席,随着叮当叮当的节奏,“浩浩荡荡”地往龙眼树下出发,展开草席,待在龙眼树下守着快成熟的龙眼。当正午的阳光穿透叶隙,在草席上烙出晃动的菱形光斑时,奶奶手中的蒲扇便不疾不徐地摇起来,摇出催眠的韵律。我常仰面躺在席上,细数着龙眼,看它们在枝叶间操练风的队列,又把婆娑的树影,一重重拓印在草席上,就在龙眼树下奶奶的话出现在我耳边“夏令读书唔识,离头牛就牵奔你克掌”(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去放头牛)。而如今,龙眼树还在,水牛和奶奶只能成为我笔下的思念。奶奶有时候也会给我们讲她以前在给我爷爷当童养媳时的事,饭都吃不饱,看着别人家种的果树,做梦都想有一棵树是自己的。然后在解放时,得到这棵龙眼树的树苗,为了方便看护,选择种在这个位置。现在想起来,才懂得我小时候奶奶为什么会那么爱护它。
在许多村里,一棵古老的龙眼树,常常是整个村庄的记忆坐标。它看着一代人出生、远行、归来、老去,其本身已超越了植物的范畴,成为血脉与乡愁的化身。它深谙“向下扎根,向上结果”的智慧。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生长,用数十年的光阴见证村里的一代代人。
最难忘是我们长大后,在城市可以品尝到味道鲜美,果肉饱满,清甜可口的龙眼。却忘不了这棵长出青褐色的粗粝外衣应声绽裂,淡淡果香像裹着山野风扑面而来的味道,还有薄薄一层果肉的果实。也许村庄整片山野的记忆仿佛都在味蕾上苏醒——溪水的清冽、牛背上晒暖的稻草香、奶奶蓝布衫上淡淡的皂角味,交织成一首舌尖的圆舞曲。山风穿堂而过时,这些带着的记忆便轻轻相碰,摇出的,是整个童年的清脆回音。
这棵树,也默默教给我们最朴素的生命哲学。它将最甜的养分慷慨输送给果实,却把苦涩的汁液深埋根系;它容忍知了在枝头吮吸树汁,又会用晶莹的树脂,将真正贪婪的入侵者永远封存。只是,时光的推土机终究碾了过来。当钢铁的履带碾过虬结的根系,飞溅的木屑里混着我们无措的惊呼。
如今,超市冰柜里的“石硖龙眼”颗颗晶莹如玉,冰凉清脆,却再也尝不出那份混着青草与阳光的甘甜。然而,每当夏日的风从我身上掠过,我总会恍惚看见——那柄绿伞般的剪影仍在记忆的地平线上摇曳,树影里,晃动着奶奶银白的发梢,和小水牛脖颈上,那枚闪烁了一整个童年的铜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