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潭坤
今年7月28日是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纪念日。作为那场灾难的亲历者,半个世纪光阴悄然流逝,但那场持续仅23秒的浩劫,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每每回想,绝境中求生的情景如电影般回放,一次次将我拉回那个惊心动魄的逃生时刻。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一场毁灭性的里氏7.8级大地震突袭河北唐山。刹那之间,天崩地裂、房屋倒塌、道路断裂,家园尽毁。这场旷世劫难,致使这座百万人口的工业城市顷刻间夷为废墟。造成24.2万多人遇难,16.4万多人重伤,万千家庭支离破碎,成为共和国历史上一个沉痛的国殇。
那年我仅26岁,在丰顺县物资局从事采购工作。7月25日,我与同事徐推因公出差唐山,对接物资购销业务。抵达后,入住位于市中心路南区的三八旅馆。这是一栋四层旧楼,背靠小山坡,我与徐推,还有一位辽宁旅客,同住在二楼的205房间。
地震来临前夜,唐山的天气异常闷热,燥热难耐,令人辗转难眠。谁也未料到,这诡异的闷热竟是一场灭顶之灾的前兆——吞噬整座城市的劫难,正悄然笼罩、步步逼近。
凌晨3时42分,万籁俱寂中,大地骤然剧烈震颤,瞬间撕裂深夜的宁静,隆隆巨响将我们从梦中惊醒。我猛然意识到:地震!立刻翻身而起,本能地想躲到床底避险。可双手刚扶住床沿、双脚落地,就感到天旋地转般的剧烈摇晃,无法站立。
强震稍停,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危房,脱离险境。房间一片漆黑。我伸手摸索至窗边,发现整个窗户已被塌落的砖块堵死,窗口逃生无望。我立即转身冲向房门,用力拉拽,但门框又在震动中扭曲变形,房门卡死,出路又被阻断。此时密闭的房间内粉尘弥漫,呛人窒息,恐惧笼罩心头。
危急关头,我猛然记起房门上方还有一扇小窗。我纵身跃起,挥拳砸向窗户,随着“噼啪”脆响,窗玻璃碎裂坠落。我奋力攀上两米多高的门框,从破窗翻越至房外走廊。顾不得满身泥尘与头皮擦伤的疼痛,跌跌撞撞朝透光方向奔去,最终从一处倒塌的墙体缺口跳下,落在楼前空地,侥幸脱险,同事徐推紧随其后,也成功逃生。我俩皆幸免于难,从死神手中挣回一命。
惊魂稍定之余,举目环视,眼前的景象满目疮痍、触目惊心。四周房屋尽数倒塌,满地瓦砾。夜色笼罩下的三八旅馆已然崩毁殆尽,三至四层整体倾塌、层层叠压:二楼以下墙体虽未全倒,却已倾斜欲坠,仅靠残壁勉强支撑,随时可能再次倒塌。塌楼板块下,断断续续的微弱呼救、痛苦呻吟隐隐传来,让人揪心不已,却无力施救,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据脱险的服务员讲述,昨晚旅馆入住140余人,只有二楼的约30人脱险幸存,其余大多仍被压于瓦砾之中,生死不明,惨状难言。
天色微明,震后的唐山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尽是悲恸。为远离震中,我们一群幸存者商议后,决定撤离市区,往郊区安全地带转移。
我们步行朝北京方向公路撤离。沿途所见,震撼人心:一辆辆载着解放军的军车日夜兼程、风驰电掣,第一时间奔赴废墟一线抢险救人;全国各地医护人员逆行出征、火速驰援,奔赴灾区,救治伤者、守护生命;满载粮食、衣服、药品等的救灾车辆从四面八方汇聚唐山,源源不断运送物资支援灾区。在党中央的领导和统一指挥下,一场举国同心、众志成城、气壮山河的抗震救灾战斗,在废墟之上全面打响,绝境之中的唐山大地,重新升腾起浴火重生的希望。
历经三天两夜的长途跋涉,艰难辗转,我们二人终于7月30日平安抵达北京,最让我难以忘怀的,不止是逃生的惊险,更是灾难中的人间大爱。当时的唐山人民虽饱受劫难,身陷绝境,却依然心怀善意,关心他人。得知我们是外地出差到唐山的遇险人员,沿途受灾群众纷纷伸出援手,暖心帮扶,送来玉米、饮用水、鞋子衣物等食物与用品,还安排抗震棚供我们歇息避难。这份劫后余生的温暖、患难与共的情谊,跨越五十年岁月,仍让我感怀于心,终生难忘!
谨以此文铭记“7·28”地震灾难,缅怀逝者,并向万众同心、大爱无疆的抗震精神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