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子茵
新来的局长喜欢打乒乓球。这是肖科长不经意间听说的。
肖科长打球水平不错，但是单位里没几个爱好者一起切磋。他想得简单，有同样爱好的新局长来了，陪他打打球，说说话，总没坏处。
单位运动室里有乒乓球台，也有发球机。于是接连几天，肖科长下班后就在运动室候着，几天过去了，还没见着局长的人影。
又是一个清晨，肖科长提前来到单位，凑巧看见局长的车也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一个背包下了车。
肖科长鼓起勇气迎上去，“局长，您好，我是规划科的小肖，听说您也打乒乓球啊？改天跟您学习？”
“你们业务口的太忙了，不用不用。”说话间，电梯到了，局长和肖科长一同进了电梯。
肖科长注意到局长按了18楼，而不是局长办公室所在的10楼。18楼是会议室、档案室，还有运动室。
肖科长纳闷了，开始留意。
门卫老张也说：“局长呀，每天早上七点半左右来，然后在运动室打球呢，不跟人打，只跟发球机打。”
又是一天的早上，肖科长心里像揣了十八只兔子，上了18楼。
运动室的门虚掩着，局长确实是一个人，对面是一台发球机，球一个接一个从出球口吐出来。局长挥拍，击球，球在桌面上弹跳的声音密得像下雨，一声声脆响。
肖科长推门进去，喉咙发紧，说：“局长，其实我可以陪您练。”
局长没有停，一边挥拍一边回话：“我每天一早送小孩上学，然后回单位打球，这个时间合适锻炼。我自己一个就可以了，不能麻烦人家。”
肖科长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发现局长球技犀利，落点刁钻，带着杀伐果断的劲儿。
局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肖科长站在边上，看着那些球又快又密地飞过来，局长脚步移动得极快，正手反手转换之间，几乎看不出停顿。汗水已经湿透了他运动衫的后背。
“小肖，”局长忽然开口，手上动作丝毫不停，“你打球多少年了？”
肖科长忙说：“十来年了，前几年系统比赛拿过单打第二。”
“那挺好。”局长手腕一抖，一个极转的下旋球被他轻轻一抬，飘然过网，“跟人对打，赢了人家，别人心里可能有疙瘩；自己打输了，也可能不开心；哪怕打一个平手，也可能会琢磨对方是不是让了？”
“我每天跟发球机打，发球机也不用巴结我，我也不用让着它；它只管吐球，我只管出汗！”局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肖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局长终于停了下来，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想出汗，只想锻炼身体呀。”
肖科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告辞，怎么走出运动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里面又响起了球撞击胶皮的声音，节奏稳定。他站在走廊上，感觉那声音好像是替局长说着什么不便明说的话。
单位里的人，慢慢都知道局长每天早上一个人在运动室打球，也有人动了心思，但听说肖科长碰了钉子，便都按捺住了。倒是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位新局长架子不大，话不多，但做事有原则有板眼，不太好接近。
时间过得很快，半年后的一次选拔班子后备干部人选，肖科长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被推荐名单里，诧异不已。
分管领导告诉肖科长说，局长在办公会议上讲过一句话——“只要心术端正，只要努力工作的同志，不论会不会打球，都值得向组织推荐，都应该得到重用。”
肖科长坐在办公室里，背脊有一点凉意，后怕不已。他庆幸自己再没有寻思在运动室候着陪局长打球了。
肖科长又想起那个早上运动室里密集的击球声，也终于在那一刻悟透了局长当时说的话。
对着一台机器打球，机器不会输，不会赢，不会高兴，也不会不高兴。它只负责把球送到你面前，然后等你把它打回去。来回之间，汗水是真实的，锻炼是有效的。
而跟人打球就复杂多了，打的却是人情、是心思、是看不见的网；人的球路会变，轻重会变，心意会变。
局长通透，他打的不是乒乓球，分明是一套在喧嚣社会里守住清静、避开明石暗礁的太极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