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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分 香

日期: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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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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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展峰

鼻息是我仅剩的生息。那年,人间收缩成枕边那一呼一吸的空气,呼不过半米,吸不过一尺。

气味是我的方向。每一种味道,都是一条路。

饭香是从厨房那头飘过来的。煤气灶的火还没熄,粥的甜暖混着油烟,一丝一丝地渗进房间。菜刀切姜时迸出的辛辣,落在空气里,被我接住了。我不能起身去厨房,只能在枕边静静地闻。保姆玲姐把火关小,锅盖盖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灶台收拾干净。那阵辛辣之后,厨房里的味道慢慢沉下来,变成一种温的、贴着墙根的安静。

厨房安静下来之后,老屋的其他气味就浮上来了。

梅雨天返潮的墙角,浮着一层潮湿的叹息。霉斑和泥土混在一起,闷闷的,贴着墙根不走。我伸手够不到它,但它自己会过来,贴着墙根,贴着枕边,贴着我仅剩的呼吸。窗外栀子花坠落时的淡苦,也是自己进来的,不用它敲门。

而母亲袖口那抹经年的皂角味,比栀子花更早来到我的鼻息里。它替我寻回新翻泥土的腥甜,收藏晒场稻谷的焦香,穿过老屋的春秋,最后凝成一粒定心丸,攥在呼吸深处。

母亲如今坐在隔壁房间里。那粒定心丸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是灶台边的辛辣,不再是田埂上的泥土,而是一种安静的、坐在椅子里的气息。偶尔,她慢慢走到我的护理床前,扶着防褥疮气垫站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慢慢走回去。空气里飘过一丝皂角的余味,淡得几乎抓不住,但它来过。

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又落了一瓣。

平平姐姐已经走了两年。她是栀子花。

遇见她,是卧床几十年以后的事了。

她走以前的那个夏天,我试着卖花。照片刚发出去,她就买了两盆,接着问:你喜欢吗?没等我回复,她又买了两盆送我。小兔子,你写文章辛苦,她说,就让花香陪你吧。

她教我写作。我起初写得急,满篇都是疼。她读完,没说不好,只问:小兔子,你想让人记住你的苦,还是你的光?隔天,她发来一段改过的文字,删掉了所有哭喊的词,我却看得泪流满面。她在文章后面加了一段字——兔子,好文章不是把心剖开给人看,是让人从你写的风里,闻到花香。

读到这句,我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时我已经用鼻息认了几十年的路——饭香是一条路,霉味是一条路,母亲袖口的皂角味是一条路。原来这条路,还可以通向文字。原来,写作就是把呼吸里收了几十年的香,一点一点分出去。

眼控仪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盯。她说正好,正好把字磨干净。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心印。

后来,我把这呼吸里的香,一点一点地分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像眼控仪那样慢。它们变成文字,落在一些我不知道的早晨,被一些我不认识的手翻开。像带着香气的风,吹过田埂,经过某个窗边发呆的人。不用敲门,自己就进去了。

有一天夜里,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饭香散了,不是霉味淡了,是真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使劲吸气,鼻腔里只有空的。那种空,比疼痛更让人慌。连墙角那层潮湿的叹息都走了,连母亲袖口的皂角味都睡了。我躺在那片空白里,像被全世界的气味抛弃了。

我想起了她的话。

栀子花坠落时的淡苦,是怎么进来的?它不用敲门。那它靠什么?不是它主动,是我——是我在呼吸里,给它留了门。

于是我试着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慢,像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窗。没有味道,但我继续吸。第二口,第三口。我的呼吸,也学着,一下一下地,把那一缕香,收着。

不是等它来,是自己收着。

那天夜里,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两年了,花还在开。月光落在花瓣上,影子移到了墙角,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它缓缓移过梅雨天返潮的墙角,移过玲姐收拾干净的灶台,移过母亲扶着的那扇门框,最后停在枕边。

花影在墙上,一动不动。

窗台有风进来,把那缕香,轻轻分了出去。

我也就这么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