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蔚梁
丘逢甲(1864-1912),字仙根,号仓海,原籍镇平(今广东蕉岭县)。大约在清朝乾隆年间,其曾祖父仕俊公始迁居台湾,后来成为当地的望族。丘逢甲于同治三年出生于台湾漳化,聪明早慧,十四岁(1877)中秀才,光绪十五年(1889)登进士,授工部主事。赴台南参加童子试时,他年纪最小,第一个交卷。当时的台湾巡抚兼学使是丰顺人丁日昌,想考考他,命他作台湾竹枝词百首。想不到日未晚而诗成,虽然不是字字珠玑,却传下四十多首,大多被收入《岭云海日楼诗钞》。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说:“吾尝推公度、穗卿、观云为近世诗家三杰,此言其理想之深邃宏远也。若以诗人之时论,则丘仓海逢甲其亦天下健者矣”,对丘逢甲其人其诗给予高度评价。
竹枝词,原是巴渝(今四川东部)一带的民歌,由唐代诗人刘禹锡首创,多以地方风物、习俗、爱情为题材。讲究格律音韵,与七绝相同,语句通俗易懂,常用地方俚词俗语入诗。清朝年间各地区流传甚广,如北方有郑板桥的山东《潍县竹枝词》,南方粤东有《齐昌竹枝词》流行于世。
现择丘逢甲《台湾竹枝词》数首,与读者共读而赏析之。
丘逢甲的《台湾竹枝词》把大陆的诗风带到台岛,以一首“寄生小草”自述台湾客家人的“根”在何处:
其一:
唐山流寓话巢痕,潮惠漳泉齿最繁。
二百年来蕃衍后,寄生小草已深根。
中国人不管到哪里,都自称“唐山人”。而迁居台湾最多的又是粤东潮(州)惠(州)、闽西漳(州)泉(州)一带的客家人。历经二百多年后,像寄生小草已深深扎根了。
其二:
牛车辘辘走如雷,日日城东去复回。
红豆满车都载过,相思载不出城来。
此诗借用王维“红豆生南国”诗,用比兴手法,抒发作者“乡思”之情。牛车载红豆,是台湾街头一景。以景入诗,含蓄而自然。
其三:
盘顶红绸里髻丫,细腰雏女学当家。
携篮逐队随娘去,九十九峰采竹芽。
用红绸束发挽髻的农家少女,随娘翻山越岭采竹笋,活画出一幅亮丽的“农家乐”。
其四:
水仙宫外水通潮,潮去潮来暮又朝。
几阵好风吹得到,碧桃花下听吹箫。
水仙宫在台南附近,靠海边,一首诗连用三个“潮”,再加韵脚“朝”字,是竹枝词善用叠字的一种写作方法。读起来朗朗上口。
其五:
东宁西畔树降旗,六月天兴震叠师。
从此东周遗老尽,更无人赋采薇诗。
此诗写于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马关条约》签订,宝岛台湾割让給日本。“东宁”是台湾的别称。此诗借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抒发亡国之痛。《小雅·采薇》是《诗经》中的一首诗,描写戍边将士思乡的情怀。同年,作者还写了一首五律《客愁》:
烽火天涯梦,琴尊劫外身。
新亭空洒泪,故国莽怀人。
文字穷愁贱,交情患难真。
客愁无遣处,沧海尚扬尘。
诗人面对国破家亡,借用东晋时“新亭对泣”的典故,抒发愤世忧国的一腔愁绪。诗末一句,以“沧海桑田”比喻动荡的国土。传说仙人麻姑见过沧海(即东海)三次变桑田,作者期待还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会出现。
其六:
山田一雨稻初苏,村景宜添七月图。
鸡犬惊喧官牒下,农忙时节隶催租。
农历七月,稻谷还未成熟,官府就派差役来农家催租,弄得鸡犬不宁。寥寥数笔,就将农民的苦难呈现在眼前,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其七:
深山草浅畜宜羊,山半开畲好种姜。
比较生涯姜更好,儿童都唱月光光。
此诗作于1901年(光绪二十七年)。此前(1895年)作者抗日保台失败后离台返回 大陆,在广州、汕头、潮州、兴宁等地办新学。他的祖居地在镇平县文福乡,那里多山地。此诗明显受客家歌谣的熏染,客家儿歌中有“月光光,好种姜”之句,黄遵宪的诗中也采用过这歌谣,在《拜曾祖母李太夫人墓》一诗中回忆幼时“牙牙初学语,教诵月光光”。
开发畬田,是客家山区农民的劳作。宋代田园诗人范成大就写过《劳畲耕诗》,序中说:“畲田峡中,刀耕火种之地也。春初斫山,众木尽蹶。至当种时,伺有雨候,则前一夕火之,借其灰以粪,明日雨作,乘热土下种,即苗盛倍收……”
其八:
山川奇伟数齐昌,不独男儿解自强。
要使金闺兴女学,银釵先改峒蛮妆。
此诗是作者记兴宁妇女改妆事写的。1903年,兴宁开办新学,丘逢甲被聘任兴民学堂首任监督(校长)。虽然时间不到半年,但他是兴宁新学的“催生婆”。不久,女子入学也兴起来了,丘逢甲执教岭东同文学堂时的学生萧惠长第一个送妹妹上女学。妇女改妆事也就发生在这个时候。古时,未开发的岭南被称峒蛮之地。女子发式多流行高髻(又称险髻)、椎髻、盘蛇髻,要用银簪、珠花等装饰。改妆后剪去长发,改梳简便发式。据《客家民俗》记载:1903年《岭东日报》还报道过此事。
其九:
维新殊有九州风,新绾盘蛇髻更工。
预祝英雄出巾帼,武婆城在碧云中。
以上两首诗原载《岭云海日楼诗钞》卷八。据《南汉书》卷十四《武婆传》记载,武婆是南汉时齐昌女英雄。光天元年(公元942年)张遇贤自称中天八国王作乱,起事于祯州(今惠州)。村妇武婆招集千人,在齐昌郊外筑围寨卫民。武婆城旧址在今兴宁城西郊。胡曦写过这一古迹,将武婆与驻过兵的文天祥一起歌颂。丘逢甲借古喻今,将妇女改妆和兴办女学与历史上的客家女英雄相联系,表达了对妇女参与社会变革、移风易俗、自立自强的高度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