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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湿透的毯子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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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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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展峰

我害怕保姆玲姐走。

不是怕没人照顾。是怕她走了,这间屋子就空了。不是家具的空,是生活的空——没有她种的菜园里随时都有的沾满晨露的青菜,没有她晒在大门外篱笆上的梅菜香味,再也没有人推轮椅让我走过黄龙村的十里春风。她走了,我就只剩下光标的声音了,“哒,哒,哒……”

但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我在“哒”它,是它在“哒”我。每一下,都像在把我的时间,钉在这具身体上。“哒”久了,会怕。怕有一天,它不“哒”了,或者“哒”了,也没有人听。

我害怕她的腿。她说“不痛”,但上楼梯要左腿拖右腿。我看见她走路在偏,身子往左边歪。她不说,我也不问。我怕问了她就说“没事”,怕她说了“没事”我就信了,怕我真的信了,她就真的废了。我害怕她像我一样,从拖腿到走不了,从走不了到躺下,从躺下到再也站不起来。那条路我走过,我不想让她走。

我害怕找不到新的人来。怕其不懂我的眼神,不会调整眼动仪,不能帮我换防褥疮气垫,怕其看到我的身体会害怕。

可是玲姐懂。她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是想喝水还是想翻身。那一眼的亮,我忘不掉。那光是热的。

但新的人没有这热。新的人来,又要从头开始——陌生的眼神,试探的手,从头抖起。

玲姐第一次帮我洗澡,手是抖的。现在不抖了。新的人来,又要从头抖起。我累了,不想再让人抖了。

我害怕母亲。不是怕她,是怕她老。她脑梗过,走路慢了,说话慢了,但还在走,还在说。我怕有一天她不走了,不说了。怕她端来的粥凉了,没人热。怕她问我“今天菜靓不靓”,我没机会答。怕她走在我的前面,还是后面?我不知道。怕的是,不管谁走在前面,我都只能躺着,等着。

我害怕自己。

怕。

怕撑不住。不是怕死,是怕不想活。怕有一天醒来,不想打开眼动仪,不想写,不想“哒”。怕那一天来了,我就真的死了——不是身体的死,是心的死。心死了,身体还躺着,那才是真正的害怕。

害怕像一床湿透的毯子,不分昼夜地裹着我。它从门缝钻进来,从窗户爬进来,从眼角、从嘴角、从每一寸我无法动弹的皮肤缝隙里渗进来。我掀不掉它,只能和它待在一起。

待久了,我试着说服自己:害怕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但我为这个发现感到羞愧。我竟要依赖恐惧来确认自己活着。一个活着的人,需要用害怕来证明自己没死?这算什么活法?我骂自己,骂了很久。骂完了,害怕还在。

然后我不骂了。不是想通了,是骂累了。

累了之后,一个念头自己浮上来:一个不怕的人,不是圣人,是死人。我害怕,所以我还在。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害怕替我说的。我接受它,不是因为它是真理,是因为我扛不住了。

我还在,所以我还能写。我只能写。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将精神从这具躯壳里,一点一点,拧出水分的动作。写完了,害怕还在,但没那么重了。它从压在我胸口,变成了躺在纸上。

我害怕玲姐走。但她还没走。她还在厨房,还在煮饭,还在走路。我害怕的,是还没发生的事。还没发生,就有可能不发生。

写到这里,光标不闪了。不是坏了,是我停了。

我停下来。听见母亲在厅里冲开水。水壶响了,她关火,倒水,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听见隔壁玲姐在走动。她的脚步声经过门口,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我的灯还亮不亮。然后继续往厨房去了。

水开了。天乌蒙蒙,雨一直下。又一个清晨,在害怕中,安全地到来了。

光标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