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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苦楝树下的光阴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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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彭碧清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屋后的苦楝树结满了果子,一串串小铃铛悬在枝头上,乍一看,像小灯笼,又像琉璃灯……哎,但我再也不能经常坐在树下陪它们重温旧梦,因为我要上学了。

开学那天早上,母亲煮了两个水煮蛋,用一根筷子串起来,美其名曰“100分”,然后递给我吃。在开学启蒙的重要日子里,她给了我一个质朴美好的仪式感,让我感受到了她对我的正面期待。村里没有幼儿园,吃了“100分”之后,我就去上学前班了。

学前班与一年级的学生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但所学的内容不相同,所以一节四十分钟的课分为两段,两个年级各一半时间。往后一年级至五年级的课也是如此,每节课二十分钟上课,二十分钟自习。这二十分钟自习的时间里,有人偷偷讲话,有人做作业,有人发呆,还有高年级的学生天天笑话低年级的“这都不会”。很有趣的是,我一年级的时候和我哥哥分到同一个教室,那时候他四年级。有一次,语文老师叫我哥哥起来拼读“茄子”,哥哥拼错了,把“茄”字读成客家话,语文老师笑着说:“叫你妹妹来帮你!”于是她转过身叫我起来拼读。我拼对了,语文老师笑了,我哥也笑了,班里同学都笑了。自此,就很少听到高年级的学生说“这都不会”了。

直到六年级毕业班,我才第一次享有完整的一节课。后来在大学修了教育学课程,才知道我从小接受的这种乡村教学模式叫做“复式教学”。而我那些珠三角的大学同学都不敢相信“90后”的我竟然还接受过这样“古老”的教学模式。其实“复式教学”在20世纪90年代的梅州山区并不罕见——青壮年纷纷外出打工,孩子要么留守在渐显空心的村庄,要么被带到了城里。学生少了,学校便成了风中残烛,老师不得不身兼数职,成为“万金油”。大学同学对此的惊讶,与其说是对这种教学模式的好奇,不如说是对另一种中国童年的陌生。

而我还没有告诉他们的是,我的小学教室看起来好像比“复式教学”更为古老。一排发黄的土坯房,三间教室,中间夹着一间老师的小办公室,边上是老师的厨房。木房梁上的老砖瓦历经岁月风霜,长草的长草,裂开的裂开。下雨的时候,房顶“滴滴答答”漏水,老师一手拿着长竹竿撑瓦,力图把瓦缝弄小一些,另一只手拿着书挡住自己的头,以免被瓦片砸到。多年以后我读到陈岱孙教授在西南联大的课堂上写下“静坐听雨”的故事,一时心里百感交集。同样的雨声,落在不同的屋顶上,便成了不同的符号。陈岱孙教授的“静坐听雨”是烽火中的文人风骨,而我们老师的“撑瓦挡雨”,却是平静年代里落后乡村的隐喻。

后来,重建小学便提上了日程。选址不变,于是我们几十个学生只能分散到三户村民家上课。学校建了一年半,我们就在村民家的大厅里学习了一年半。课余时间,我们就在田间地头撒欢,春拈花,夏捞虾,秋摘山稔子,冬踩冰棱子,要是被老师赶回来了,就在门口跳长绳,打石子,玩木头人游戏……好不快活!

光阴如白驹过隙,新学校很快盖好了。校门口的苦楝树开了满满一树细细碎碎的花,风一吹,紫色花雨下得纷纷扬扬,一瓣一瓣落在了校门前的平地上,也落进了老师和我们每一个孩子的心里。

学校还换了新桌椅,我们终于不用从家里带木棍来架在桌下放书包了。在这之前,我们的书桌非常破旧,桌面坑坑洼洼,每学期开学我都会带上爸爸的烟盒,剪开之后铺在桌面上垫着写字。桌下放书包的木板已经烂掉了,或者只剩下一两块,上着课经常有人的书包哗啦一声掉下来,大家捂着嘴偷偷笑一阵,老师与学生彼此心照不宣。后来,大家只能从家里带来木棍或者竹子,填补空缺的地方,这样书包才能安放。

我们家距离学校很远,要翻过两座大山,山与山之间又还有长长的平路,所以走路上学差不多需要一个小时,一天要走四趟。但当时并不觉得辛苦,因为我还见过比我更辛苦的人,那就是住在大山深处的何同学。我们兄妹上学是翻过两座大山,而何同学是独自一人翻过重峦叠嶂。他每天中午只能带米跟老师一起吃,或者去小卖部吃泡面。

对于我们这些走远路上学的孩子来说,最有趣的是下雨天,最恼人的也是下雨天。下雨的日子,我们撑着一把伞,拎着一双拖鞋,赤着脚轮番踩路边的草坑,草坑里的积水清澈凉爽,水下的草叶子软绵绵的,一脚踩下去,溅出一片又一片白色的水花,惹得大家嬉笑不止。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路边摘几朵鸡枞菌,拿回家煮汤喝,别提多鲜美!恼人的是山路很滑,一不留神就摔个四脚朝天,最怕的是摔在半路那段黄泥坡上,这样整个屁股都是湿湿厚厚的一层黄泥,我们管这种摔跤叫“卖大饼咯”!要是回家的路上“卖大饼”还好,回去可以换裤子,如果是上学的路上“卖大饼”的话,要驮着“大饼”挨几节课,就又糗又难耐了。

有一年春耕时节,绵绵细雨不停不歇,黄泥坡滑成了大泥鳅。有位高高大大的男生下坡时一不留神“轰隆”一声重重地摔了下去,顿时像盘古开天辟地,周遭一下地动山摇的感觉,与此同时,他左手抱着的书与右手撑着的伞都同时飞了出去,他“卖大饼”,他的书和伞也“卖了大饼”!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脚上的拖鞋已经滑到了小腿上,稳稳地“穿着”。大家瞪着大眼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些同情,但最终因为他的拖鞋而“破功”,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劳动课的时候,老师带领着全校同学一起修路。高年级的带锄头,中年级的带镰刀,低年级的带畚箕。老师带领同学们在黄泥坡那里铲了诸多台阶,于是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不用经营“大饼生意”了,这都归功于老师。

我们小学最老的一位老师是代课老师,不知道他多少岁,反正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佝偻着背,他的普通话“没煮熟”,每天用客家话给我们讲课。带读课文的时候,他用客家话带一句,下面的学生用普通话跟一句,我们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总之,客家话、普通话与半生不熟的“客普”在我们学校交织存在,非常和谐。

老师们平日里也要耕田种地,每次看到其他三位老师在田里割稻谷挥汗如雨的样子,总是有点恍惚,毕竟与他们平日里干净整齐的样子不太一样,但我们那位佝偻着背的老师站在田里却与我们的农民父亲、农民爷爷没什么两样,几乎与禾苗、与土地融为一体。

我一年级的语文老师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她温柔又有耐心,教书教得很好,我的拼音就是她教的,她讲的一切知识,我都能一次性牢牢掌握,我很尊敬她。有一次下午放学后,夕阳的金光笼罩了万物,她沿着我们回家的路跑步,每一脚下去、抬起,尘埃里便开出一朵金色花,她白皙的脖颈后飘动着闪着光的长发……我不由看呆了,觉得那就是美!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向往长大。我们很多同学都非常喜欢她,可惜,她只教了我们一年就调到镇上的小学去了。

总之,学校里常驻的老师只有三位,第四位总是极其不稳定,不同的老师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就这样,日光流转。教室里,书本旧了又新,新了又旧;窗外,一年一年的蛙噪蝉鸣、一年一年的紫花纷飞、一年一年的琉璃灯黄……岁月之河在小村庄里哗啦哗啦地流过,村里的孩子撑着自己的一叶扁舟顺流而下,漂到了没有苦楝花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