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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娘 酒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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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世相       上一篇    下一篇

●钟展峰

我不知道她们在等什么。等孩子出生,等家人过年,等一个迟迟不来的消息。我只是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还烫,等一会儿”。

外婆酿酒的时候,母亲在灶前烧火,我蹲在旁边看。大铁锅盖一掀,白汽扑出来,满屋子都是糯米的香。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外婆脸上,她一勺一勺地翻着饭,热汽把她的头发熏得潮潮的,和额头汗水融合在一起。外婆会装一碗饭,撒上白砂糖,塞给我:“馋猫,饿了吧,吃娘饭了。”我们那儿管这种酒叫娘酒,母亲们做的,给坐月子的女人喝,滋补暖身。外婆把手伸进热汽里探一探,说“还烫”,又等一会儿。她总是等。等饭降温了,不热不冷,等酒饼化开,等缸里的糯米慢慢渗出酒来。母亲说,酿酒急不得,急了就酸了。

后来外婆不在了,母亲开始自己酿酒。她一个人面对那口缸,一个人等娘饭凉到刚刚好。

我小时候见过母亲为隔壁婶子酿酒。婶子怀了第二个堂弟,母亲提前半年就泡了米。酒酿好的那天,婶子挺着大肚子过来,母亲舀了一碗给她,两个女人站在灶台边,没说多少话。婶子低头喝了一口,说:“甜。”母亲点点头。那个孩子现在已经成家立业了。母亲前些天还提起这事,说她酿了一辈子酒,就数那缸最甜。她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我防褥疮气垫床前,右手抖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手发抖。

我刚刚发病那年的年关,母亲也酿过一缸酒。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走不稳了——走几步要停一下,手扶着墙壁才能站稳。母亲从灶台那边看过来,目光在我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低下头,把掉在灶台上的一粒米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指尖沾着一点红曲的粉。她没说,只是那天泡了糯米。我坐在门槛上看她忙。她弯着腰,把蒸好的糯米饭撒上酒饼粉和红曲,一勺一勺舀进缸里,压实,中间挖一个洞。缸面盖上薄被子,她说:“等酒出来,你喝一点,补暖身子。”她大概还记着外婆做娘酒的老例——等酒渗出来,等孩子来。

后来酒渗出来了,红褐色的,清而香,甜而暖。整个屋子都是香的,但我已经不怎么喝了。母亲把那缸酒放了好久,舍不得倒,也舍不得喝。最后它起了白皮,酸了。酸了,就只能倒掉了。

现在常常想起那缸酸了的酒。想起母亲弯着腰往缸里舀米的样子——她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白,背还没驼。她以为酒能补好我。

如今母亲已经不能酿酒了。她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扶手上,连大勺子也握不牢了。偶尔我闻到别人家飘出来的酒香——那种醇醇的、带着蜂蜜甜的味道,会想起她弯腰的动作,想起那口缸。

梅州现在还有很多母亲在酿娘酒。我不知道她们在等什么。等孩子出生,等家人过年,等一个迟迟不来的消息。我只是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还烫,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