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给孩子讲完睡前故事,正准备关灯,他突然凑近我的脸,认真地盯着我的眼角看了好几秒。
“妈妈,你的眼睛有翅膀。”
我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是翅膀呀?”
“因为它们像小鸟的翅膀一样,会动。你笑的时候,它们就飞起来了。”
眼角那些纹路忽然变得可爱起来,五岁半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修辞,可他说出来的话,偏偏比任何诗句都动人。大人们看到鱼尾纹,想到的是年龄、是胶原蛋白的流失、是不得不服老的证据。孩子只看到了形状,像翅膀的形状,然后诚实地说了出来。他没有“比喻”这个概念,只是用他认识的世界来解释这个世界。他见过小鸟扇动翅膀,妈妈的皱纹也就有了飞翔的可能。
关灯之后,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忽然又凑过来,在我左脸上亲了一口,又在我右脸上亲了一口。
“妈妈,你的脸贴保鲜膜了吗?”
我差点笑出声来。睡前我确实敷了一张面膜,大概是脸上还残留着那种滑滑的、紧绷的触感,他亲上来的时候感觉到了异样,于是用他能想到的词来形容——“保鲜膜”。多么精准又多么荒唐。保鲜膜是用来包剩菜的,是用来盖碗碟的,可在他眼里,妈妈往脸上贴的东西,不就是一层透明的薄膜吗?
“那是面膜,不是保鲜膜。”
“哦,面——膜——”他拉长了声音学着,下次他大概还是会说保鲜膜。
孩子的语言像是一面镜子,把成年人习以为常的事物照出了另一番模样。夜深了,孩子已睡着,我轻轻起身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灯光下,鱼尾纹依然清晰,但我再看它们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了那种隐隐的焦虑。我想着孩子的话,试着笑了一下——那些纹路舒展开来,真的像极了鸟儿微微张开的翅膀。(黄育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