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村里有着好人缘。在这个回族、汉族和白族多民族杂居的云南大理的小村子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微妙、复杂，作为倒插门女婿的爷爷在村子里凭着一手制铁的好手艺，以及谦和的人品，备受村民们敬重。
有一次，爷爷帮村里一户回族人家干活，回家的时候却牵了一头小牛犊。20世纪80年代初，村里刚刚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牛、马等牲口作为家里重要的耕作劳力，有条件的家庭都会养上几头黄牛和水牛，而爷爷牵回的是一头牦牛。牦牛是高寒地区的特有牛种，而大理海拔低于3000米，不适宜圈养牦牛，也没有听说过有养牦牛的人家。爷爷说，帮忙做事的人家去中甸（现在的香格里拉市）拉回来试养，这头小一些，17块钱卖给他。爷爷是个外表随和骨子里却很要强的人，他想颠覆牦牛在大理这样低海拔地方不能养活的说法。
小牦牛就像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一样，爷爷精心饲养，给它熬红糖水、煮玉米蚕豆面糊糊，等这些糊糊冷却以后，用一把自制的木勺，一勺一勺地喂牛儿，白天喂了还不够，夜晚还要加餐。半夜，我们睡得正香，爷爷就会起来给小牦牛夜餐补助，那一段时间，为了小牦牛，爷爷可谓尽心竭力。
转眼间，小牦牛来家一年多。按照水牛和黄牛生长速度，喂养一年多的牛基本可以教其耕作干农活。如果正常地生长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原地方，那应该是一头敦实的壮牦牛。而它看起来感觉就像发育不良一样，不仅身材矮小走起路身体歪歪斜斜，协调性、平衡性极其不好，出门时经常大路不走，专走歪道、小道，还会翻墙。爷爷要去帮人家干活，不能每天都有时间把小牦牛放出去，因此就把小牦牛交给我放。因为家里还有一对水牛母子，我每天放学的一件事便是放牛，小牦牛便加入了水牛母子团队。但自此以后，我基本没时间和放牛的小伙伴们一起玩，转个背的工夫，特立独行的小牦牛就会脱离我的视线，跑到别人家的庄稼地里偷吃庄稼。更可恨的是，时间一长，它竟然能带领着其他乖乖在空地里吃草的牛儿翻过石头墙到庄稼地里“打牙祭”。庄稼被糟蹋，主人找到家里来投诉，小伙伴们也包括我便被家长狠批。渐渐地，小伙伴都不愿意和我一起放牛了，我只好赶着三头牛自己找地儿放，小牦牛依然我行我素。
我每天下午放牛都会被小牦牛折磨得够呛，气得直哭。追不上、跑不过，有时候实在气不过，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它，一个八九岁女孩子的力气作用在那石头上，也就是给它挠痒痒而已。愤怒，除了愤怒还是愤怒，心里想着非找机会收拾一下这怪胎不可。机会来了，回家的时候我先爬上一堵墙，抱了一块大石头等在那，等小牦牛走到我下面的时候，我举起石头，用尽我全身的力气砸下去。重力加速度，石头狠狠地落在小牦牛的背上，应该很疼，它晃晃悠悠地向前跑去。大理，最不缺的就是石头，石头的坚硬对这个怪胎终于有点切肤之痛了。暗喜！经过几次较量，小牦牛似乎乖了许多，每次放出去的时候再没那么多事。
小牦牛在我放牧的时候真没有长几斤肉，可爷爷接手一段时间后，它便茁壮成长起来，不仅长得膘肥肉壮还成为干农活的好帮手。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中午放学回家，看到爷爷正和一个宰牛师傅在忙。爷爷说，牦牛消化道出问题，肚子已经胀了好几天，能想出的办法都已经试过，兽医也看过，还是没用。怕牦牛撑死，所以把它宰了，可以改善一下生活。邻里乡亲听说宰牦牛，都想尝尝牦牛肉，爷爷也不吝啬和大家一起分享。从此，爷爷再也没养过牛。
（刘映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