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全
母亲已年逾九旬,腿脚被风湿啃噬了半个世纪,近日病情加重,我回乡照顾。一天,她忽然提起祖屋兰芳楼旁边的井头窝,说那里生着一种草药,熬水泡脚,能止痛缓解风湿。我廿载未踏足那片山窝,早已认不得那种草药,只好用轮椅推着母亲,重归故地一起寻找。
井头窝距我出生地兰芳楼仅数十米,林木茂盛,翠竹如障。我钻入迷宫似的密林深处,像寻宝一样采来几株似是而非的草药递到母亲眼前,她却只是摇头:“不是这种。”
寻药未果,临归时,我脱口一问:“妈,这山窝里从小至今不见井,为何唤作井头窝?”母亲亦是一愣,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梢,陷入了许久的沉默。这一问竟触动母亲的痛处,也叩开了母子俩记忆的闸门。
母亲说,七十余年前她嫁来时,这里确有一口会冒泡的小水塘。后来家口渐众,曾祖父、祖父就填了塘,种上林木及麻竹绿竹,以编篾养家糊口,而她的风湿正是那时落下的祸根。
竹影摇曳,那是全家生计的来源,也是母亲病痛的起点。彼时的井头窝,地形呈“U”形状,三面斜坡,中间是一块由“鲁哥水”(卤碱水)浸泡的贫瘠之地。作为长媳,母亲挑起耕种养家的重担,握着两斤半重的锄头,一锄一锄地硬是在板结的牛肝土上“啃”出了两分薄田,四季轮种木薯、番薯、黄豆等作物,虽常年因卤碱水造成歉收,仍为偌大家庭提供了大部分粮食。
男人主内,劈竹开篾。竹子由青转黄时,祖父、父叔们便进窝砍竹编篾,那噼啪的开竹声,曾是兰芳楼里唯一的“鞭炮”声。女人主外,耕种挑担。每逢镇上圩日,母亲挑着由祖父、父叔们编织好的几十斤重的畚箕、箩筐、鸡笼、猪笼、筛子等篾制品,走两铺山路,涉水过河,赴圩交换盐米、粗粮、布料、洋油(点灯盏火的煤油)等日用品。编织一只猪笼,一个人耗时三天,仅换来两元钱,那便是全家人的盐罐与米缸。
最蚀骨的,不是劳作的苦,而是井头窝地缝里终年冒泡渗出的“鲁哥水”,那是卤碱水,锈色黏稠,冰冷刺骨,像某种恶毒的诅咒。家里买不起水鞋,母亲只能赤脚踩进去劳作,泥浆粘在腿上,甩不掉,洗不净,红肿溃烂,奇痒钻心。
母亲就这样为家人指望的一日三餐,在卤碱水地里浸泡了大半生。那双腿,承载过全家人的重量与希望,却唯独承载不了自己的健康,落下了绵延半辈子的风湿病。
光阴流转,曾祖父、祖父生前手植的树苗、竹苗,终于在20世纪90年代末长成了与井头窝地形那样的“U”形竹林带。茂盛的树林、麻竹绿竹锁住了水土流失,稀释了卤碱水,护住了作物,收成一年胜似一年,实现了自给自足,全家盼到了生活希望。那个曾让人望而生畏的荒山窝,终于变成固本培元的“生态窝”,充满勃勃生机。
如今,我站在井头窝前,看着蜕变新生的井头窝,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井头窝真的有“井”!那不是只会冒泡的小水塘,也不是蓄水之井,而是祖辈尤其是母亲用血汗挖掘出的生命之井——如今那密林翠竹深处长涌不息的清泉,便是他们留给我们后辈最丰沛的滋养。它浸润着兰芳楼,也在我的血脉里,发出悠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