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吉
清晨五点半，丰顺县城裹在淡青晨雾中，我便醒了。前一日因感冒昏睡整天，此刻身子渐愈，睡意却没了踪影。辗转片刻后索性起身，主动揽下送两个儿子上学的活儿。曾以为早已洞悉小城的晨昏，未曾想这场痊愈后的早起，竟撞见了它藏于烟火日常里的鲜活模样。
电梯门“叮”地轻响弹开，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神。平日里只赶深夜空梯的我，望着密不透风的电梯厢，竟生出几分广州早高峰的既视感。蓝白校服叠成一片，背着大书包的小学生个个昏昏欲睡，或蜷肩揉眼，或张嘴打哈欠，气息里裹着未散的睡意。身旁家长多是披头散发，口罩遮去大半张脸，显然仓促起身无暇收拾，嘴里低声叮嘱“上课认真听”“多喝水”，轻细的语调里藏着急切。孩子们全然不理，只顾闷头站着，连眼皮都懒得抬。电梯每停一层，就有家长牵着孩子侧身挤进来，步履匆匆，直到电梯塞得密不透风、无转身余地，门才缓缓合上。
出了单元楼，小区自动门禁前已排起长长的摩托车队。我从前也算摩托老手，此刻却被一众女家长远远甩在身后。她们对这条上学路熟稔于心：哪里加速、哪里轻压弯省时间、哪处减速带要提前收油，都刻在骨子里，车骑得又快又稳。身后的女家长挨个从侧边灵活超车，车把一拧便窜至前头。我载着两个儿子，望着她们远去的车尾，心里竟掠过一丝不甘，下意识拧大油门去追，可转瞬之间，她们的车尾灯便融进晨雾，连微光都寻不见。好在越近学校路面越堵，小汽车与摩托车挨着头尾挪动，我才勉强瞥见她们停在前方的身影，引擎声、鸣笛声混着零星的客家话和潮汕话，将丰顺的清晨彻底唤醒。
儿子认准的捆粄摊前，蒸腾的热气裹着米香漫溢，家长们团团围着工作台。有人探身伸臂对着蒸笼叮嘱，有人催着打包，生怕耽误孩子上学，摊主操着硬朗的客家方言应答，指尖动作快得带着韵律。旁边的桌椅早被小学生抢占，他们自顾自地静等家长端来早餐。我挤到蒸笼旁，见老板娘手腕一转，舀起米浆稳稳浇在铁盘上，一推一拉间，像变魔术般将米浆变成粄皮。她麻利地划成四份，舀上肉碎、豆干丁或咸菜，双手一折一捆，喷香的捆粄便递到食客手中。浸在这烟火里，忽然发觉，自己已太久没这般沉下心，接住这份小摊前的鲜活暖意。
咬着热乎的捆粄继续往学校赶，热闹与光影一同漫开。汤坑路两侧林木繁茂，晨光穿透枝叶缝隙，投下一道道暖金光柱，细小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藏着丁达尔效应的温柔。光斑与树荫在路面、车身上流转，将街道映得清亮。越近学校，旁边的南市场愈发喧闹，路面渐渐拥堵——小汽车排成长队寸步难行，摩托车、电动车却在车流间隙见缝插针。我无这般穿插经验，握车把格外谨慎，行至市场与学校交界的路口，便叫儿子下车，望着他们背着书包跑向校门，脚步声与笑声融进周遭的喧闹里。
目送孩子进校园，我没有原路返程，反倒顺着市场入口走了进去。从前总刻意避开高峰、追赶捷径，此刻卸下送学的匆忙，才得以慢下来打量这方天地。南市场里人声鼎沸，商贩的吆喝声、蔬果的清冽气息、熟食的浓香交织，汽车鸣笛声被厚重的烟火气盖过。竹筐里码着新鲜的八乡番薯、汤南面线、留隍橄榄，商贩的吆喝混着客潮双语的尾调，摊主麻利称菜、顾客讨价还价，刚出炉的糕粄冒着热气，氤氲了眉眼。这份热络藏在心底，直到中午吃饭时，我忍不住问儿子：“咱们县城热闹吗？”老大扒着碗里的饭，头也不抬地答：“当然热闹，上学、放学、下楼玩都热闹，周末去公园、去洗汤更热闹。”老二凑过来补了句：“不热闹就不好玩咯。”
孩子们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漾开涟漪。在他们的世界里，热闹是生活的底色，是成长的日常。而我不知从何时起，便刻意回避了这些时刻——躲开上下学高峰，走深夜畅通的路，吃低峰期的夜宵，坐孤身一人的电梯，渐渐与这座小城的鲜活气息隔了层薄纱。我总执着于追逐远方的风景，却忽略了生活最本真的模样，原来就藏在清晨的电梯里、早餐摊的蒸汽中、上学路的车流里。